第38章 我在
因为小舞平时看到的许墨都是:
是瘫在椅子上懒洋洋喝茶的许墨,是飘着走路脚尖不沾地的许墨,是说话永远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许墨。
不是现在这个靠在她身上、连站都站不稳的许墨。
许墨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两下拍得很慢,像是在说“别哭了,我没事”,又像是在说“再让我靠一会儿”。
小舞咬着嘴唇,把他撑得更稳了一些,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声,砰砰砰的。
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她能通过后背清楚地数出来,像是刚跑完一场漫长的路,像是心脏在拼命地泵血、拼命地把自己从透支的边缘拉回来。
她心疼得不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他抱得更紧一些,双臂收紧,像是怕他也会像妈妈一样,变成一道虚影,消散在风里。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阵心。
光团已经散尽了。
那个女人落在地上……脚尖先触地,然后是脚跟,然后是整个身体。
女人的脚踩在岩石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嗒”,像是雨滴落在石面上。
站得很稳,没有晃,没有踉跄,像是一直就站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女人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和小舞一模一样的粉色眸子。
只是更深、更沉、更温柔。小舞的眼睛像是春天刚融化的溪水,清亮、活泼、藏不住事;而她的眼睛像是秋天的深潭,平静、包容、什么都装得下。
低头看着自己抬起的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这双手是不是自己的,像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真实的手。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从额头滑到下巴,又摸了摸头发。长发从指缝间滑过,带着细碎的光尘。
呆愣了片刻。
然后,女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困惑。不是痛苦,不是悲伤,只是单纯的、像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醒来后发现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时的那种困惑:
“我……不是死了吗?”
山巅上很安静。
风重新吹了起来,云重新开始飘动,阳光重新有了温度。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像是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术法只是一场幻觉……如果忽略许墨惨白的脸色和地上那道还残留着淡淡金光的阵纹的话。
小舞看了看怀里还在喘气的许墨,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刚苏醒的妈妈。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
许墨,妈妈,许墨,妈妈……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取舍。犹豫了很久,嘴唇咬得发白,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
小舞真的很想直接冲过去。
但许墨还靠在她身上,怕一松手他就会摔倒。
许墨感觉到小舞的犹豫,只是又拍了拍小舞的手背:
“去吧。我没事。”
小舞抿了抿嘴唇。
还是慢慢松开了手。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颗炸弹般的小心翼翼,手指一根接一根直到松完,
小舞转过身。
看着那个站在阵心的女人。
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粉色眸子,那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那头垂落腰际的长发,那副温柔得让人想哭的眉眼。
阳光落在女人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让她看起来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不,不是从梦里,梦没有这么真实,梦没有这么温暖。
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不是一滴一滴地落,而是像决了口的河,像塌了的天,像十二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妈妈我好想你”全部在这一刻化成了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小舞催动了瞬移。身影一闪!
下一秒,她已经扑进了那个女人的怀里。
“妈妈。”
那一声又尖又脆,像是把嗓子都喊破了。这一声像是在耳边炸开的、撕心裂肺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
“妈妈!”
然后是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委屈,一声比一声像是要把这十二年来没喊过的、没机会喊的、以为再也喊不出的“妈妈”全部喊出来:
“妈妈!妈妈!妈妈!……”
每喊一声,声音就哑一分。
喊到第不知道多少次时,声音已经劈了,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但小舞还在喊,一边喊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把脸往妈妈的肩窝里拱,像一只找到了家的小兽,拼命地蹭、拼命地贴、拼命地确认这个人是真的、是真的回来了、是真的不会再走了。
女人愣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愣住了……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怔忪和不敢相信。
低着头看着怀里这个扎着蝎尾辫的姑娘,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粉色眸子。
那双眸子此刻正泡在泪水里,红得像兔子,肿得像核桃。
看着那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发抖、像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模样。
她的眼眶也红了。
女人的手慢慢抬起来。
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害怕……害怕这只是幻觉。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指尖带着细碎的光尘,一点一点地靠近小舞的后脑勺。
掌心贴上了小舞的后脑勺,指尖插进那些散落的碎发里。轻轻揉了揉,动作很轻,很温柔。
“舞儿。”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出声,泪水在她眨眼间簌簌落下。
“你长大了。”
这四个字很短,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小舞心里最后一道闸门。
小舞哭得更凶了,整个人埋在妈妈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连“妈妈”都喊不出来了,只剩下呜呜咽咽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一只受了委屈却没人撑腰的小动物。
风从远山处吹来。
风的力道不大,柔柔的,带着松针的清气和高处特有的凉意。
它把两个人的发丝吹得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妈妈的,哪个是女儿的。
云层之上的缝隙里漏下一道淡金光芒。
那光也不是刺目的,而是十分柔和,像是天空也在看着这一幕,不忍心用太亮的光去打扰。
它的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岩石上,拉得老长。两道影子紧紧贴在一起,一道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
几步之外的许墨。
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他的脸色依旧比常人白上几分,额角的汗也还没有干透。
看着那对母女相拥而泣,看着小舞哭得像个孩子。
一刻钟过去……
小舞的哭声渐小。
已经从撕心裂肺的嚎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从断断续续的抽噎变成了如今的偶尔哽咽。
女人轻轻拍着小舞的后背。
那节奏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不需要言语的安慰。
没有说什么,“别哭了”、“妈妈回来了”,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拍着,一下,又一下,用掌心的温度告诉小舞:我在,我在,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