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二十个人
“二十个人,”他终于开口了,“够吗?”
“够了。”
“什么时候开始?”
“随时。”
何厂长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行,江主任,那可就全拜托你了。”
培训班的规模一下子扩大了三倍。第一期只招了二十个人,第二期招了六十个。教室不够用,江成把会议室改成了教室。设备不够用,黄德庆带着孙德明他们,连夜赶制了一批教具。
江成负责讲理论课。他讲课的方式很特别——不讲公式,不讲推导,只讲“是什么”和“怎么做”。比如讲轴承,他不讲轴承的力学模型,只讲轴承为什么会坏、怎么判断坏了、坏了怎么换。讲润滑油,他不讲流体力学的公式,只讲什么油用在什么地方、多久换一次、换了之后怎么检查效果。
“江师傅的课,听得懂。”一个从鞍钢来的工人说,“我们厂以前请过专家来讲课,讲了三天,我一句没听懂。江师傅讲半天,我全明白了。”
黄德庆负责讲实践课。他的课更简单——直接上手。他带着学生拆机器、装机器、调机器,每一个步骤都手把手地教。学生做错了,他不骂,只是说:“再来一遍。”学生做对了,他也不夸,只是点点头。
“黄师傅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一个从抚顺来的工人说,“他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干得对不对。”
两个月的培训下来,六十个学生个个都能独立干活。他们回到各自的厂里,成了设备维护的骨干。有的当了设备员,有的当了班组长,有的甚至被厂里送去参加省里的技术比武。
何厂长派来的二十个人里,有一个叫王小军的年轻人,特别突出。他只有初中学历,但脑子灵,手也巧。培训结束的时候,他能独立完成涂镀操作,还能调试简单的设备。
“江师傅,我想跟您学更多的东西。”王小军说。
江成看着他:“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想学。我想像您一样,当个能修机器的工程师。”
江成笑了:“行。那你留下来,继续学。”
王小军留在了推广中心,成了江成的第二个徒弟——第一个是孙德明。黄德庆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王小军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
八月底,江成接到了一封来自BJ的信。信是周老写的,只有几行字:“小江,全国设备改造工作会议九月十五号在BJ召开,你来参加。准备一个发言,讲讲你们中心的经验。时间二十分钟。”
江成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全国设备改造工作会议,那是最高级别的会议了。
即便两世为人,他的心情还是抑制不住地激荡,这是多少机械工作者梦寐以求的殿堂。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每天晚上都在写发言稿。写了改,改了写,写了十几稿,都不满意。郑言溪看他熬夜,心疼得直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晚上给他泡一杯浓茶,放在桌上。
“言溪,你说我这个发言,应该怎么讲?”有一天晚上,他实在写不下去了,把笔一扔,靠在椅子上。
郑言溪正在给江远喂米糊,头也没抬:“你平时怎么跟我们说的,就怎么讲。”
“跟你们说的?”
“对。你跟工人说话的时候,最自然。你就那么讲。”
江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得对。他不需要讲那些高大上的道理,只需要讲他干了什么、怎么干的、效果怎么样。工人听得懂,领导也能听懂。
他重新拿起笔,一口气写完了发言稿。这一次,他只写了三页纸。第一页讲推广中心的工作,第二页讲培训班的经验,第三页讲设备维护制度的重要性。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在桌上,长出一口气。
窗外,天已经亮了。
江远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郑言溪靠在椅子上,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内科学》。
江成站起来,轻轻给她披上一件外套。她动了一下,没醒。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晨光。天边有一抹红,像火烧云,又像谁在天上画了一笔。
九月十五号,BJ。
全国设备改造工作会议在机械工业部的礼堂里召开。来自全国各地的三百多名代表,把礼堂坐得满满当当的。台上的主席台上坐着机械工业部的领导、国家经委的负责人,还有几个江成不认识的面孔。
江成坐在第十排,靠边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的确良衬衫,是郑言溪专门去市里给他挑的,浅蓝色,领口有点紧。口袋里揣着那份三页纸的发言稿,已经被他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
前面几个人的发言都很长,有的讲了一个小时,有的讲了四十分钟。内容都是宏观的、战略性的——什么“设备更新的重要意义”,什么“技术改造的指导思想”,什么“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江成听着听着,有些走神。他想起厂里的那些老设备,想起黄德庆蹲在机器前面的背影,想起培训班里那些年轻工人的眼睛。
“下面,请沈阳推广中心的江成同志发言。”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
江成站起来,走上台。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他站在讲台后面,手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把发言稿放在桌上,没看。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他说,“我叫江成,是沈阳推广中心的钳工。”
台下有人笑了。一个钳工,在全国性的会议上发言,确实少见。
江成没笑。他继续说:“我们中心成立不到一年,没干出什么大事。就是修了几台机器,培训了几十个工人。今天我就讲讲这些小事。”
他开始讲。讲矿山厂的球磨机,讲重型厂的水压机,讲柴油机厂的设备档案。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讲到工人培训的时候,他说了一个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