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皇子换一国,不够
大殿中一片死寂。
然后,尤温然动了。
这个四十多岁的圆脸男人,热泪盈眶,浑身颤抖着跪了下去。他的官服下摆在地面上铺开,额头重重叩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才是我们拼死效忠的大魏!”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这才是我大魏天子的风采!”
他直起身,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却用尽全力喊道: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声喊,像是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热血。
群臣纷纷跪倒,官服摩擦地面的声音、膝盖撞击砖石的声音、哽咽的声音、激动的声音,汇成一片。
“大魏风骨,永立九州!”
“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魏峰严站在大殿中央,他笑了。
他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霸道、张扬、不可一世。
就在这时——
“报——!”
“报——!边关六百里加急!”
一名士兵狂奔至大殿之上,盔歪甲斜,满身尘土,单膝跪地时膝盖骨磕在砖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可声音却用尽了全力,嘶哑中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张——
“东川!纳西!两国联合来犯!总兵力达五十五万!”
“边关告急!”
大殿中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瞬。
魏峰严的眼神骤然变了。他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口白牙!
“好啊。”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来的好啊!”
他正愁没地方撒无名火,结果好事不就这么来了吗?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群臣。
“左相!带领文官筹措军备物资,务必天黑之前呈上奏本!”
左明慧早已收敛了方才的惊慌,此刻面色沉凝如水,拱手躬身:“遵旨!”
“无言!众位将军,跟朕移步议事厅!”
“诺!”
众将抱拳,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像一声沉闷的鼓响。
议事厅比太极殿小得多,也简陋得多。
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长三丈宽两丈,大魏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全在这方寸之间。沙盘上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敌我态势——红色的是大魏,黑色的是东川,白色的是纳西,蓝色的是月氏。
魏峰严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那些小旗之间来回游移。他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墨色的便装,袖口扎紧,腰束皮带,看起来不像个天子,倒像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无言站在他右手边,银白盔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剑没有解下,连议事时都带着,这是魏峰严特许的。
冯治毅站在沙盘另一侧,白胡子老将双手背在身后,脊背微微佝偻,可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沙盘时,比任何人都锐利。
戚驱兵、霍七、李明启分列两侧,甲胄齐全,手按剑柄。
“东川出动了二十万?”魏峰严皱眉,手指点了点沙盘东侧那片插满黑色小旗的区域,“他们已经好几年没动过这么大的兵力了。想干什么?一举拿下我大魏的东州五郡?”
戚驱兵了开口:“东川物产稀疏,主要靠沿海捕鱼过日子。能出动二十万兵,已经是举全国之力了。”
骠骑将军戚驱兵——大魏水陆两栖的第一猛将!他出身寒微,十六岁投军,从一个大头兵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家世,不是运气,而是实打实的战功。
他练兵有自己的一套章法,无论水战陆战,到了他手里都能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最让人服气的是他不贪功、不诿过,打了胜仗把功劳分给部下,打了败仗第一个上书请罪。冯治毅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驱兵此人,有古名将之风。”
他瞧不上东川,不是因为他轻敌,而是因为他太了解东川了。东川人善水不善陆,船坚炮利不假,可一旦离开海岸,他们的战斗力就要打对折。如今东川放着自家的优势不用,跑到岸上来跟大魏打陆战——在戚驱兵看来,这跟自缚双手没什么区别。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一群渔民,拿着鱼叉就想跟咱们大魏的铁骑掰手腕?”
“他们想要决战?”霍七的眼睛亮了,整个人往前探了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好啊!咱们趁这个机会,一举把东川给吞了!”
车骑将军霍七——不过二十八九,生得浓眉大眼,意气风发,是武将中少有的俊朗人物。他出身将门,十八岁便随父出征,二十岁便因战功被封为车骑将军,是大魏最年轻的高阶将领。但他有个毛病——闲不住!只要三天不打仗,就浑身难受!
“哪有那么简单。”冯治毅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可他一说话,霍七立刻安静了。
老将军用下巴点了点沙盘西侧:“别忘了纳西还有三十五万呢。”
“怕什么!”李明启年轻气盛,腰杆挺得笔直,“我们大魏本就是在五国围困的版图中打出来的!还怕他们不成!”
卫将军李明启——二十出头,冯治毅的关门弟子,黑面虬髯,虎背熊腰,往那一站像一尊铁塔,性子急脾气暴,弓马娴熟,打起仗来悍不畏死。
冯治毅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魏峰严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无言。
“你觉得呢,无言?”
无言一直没说话。他就站在那儿,像一柄插在沙盘边的剑,安静,锋利,不动声色。
听到魏峰严的问话,他才微微抬起眼皮,声音淡漠:
“东川小国,民生凋敝,军国分家。前段日子刚闹过灾荒,二十万军队里,至少一半是强行征召来的农民,连刀都未必握得稳。不足为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沙盘西侧那片白色小旗上。
“纳西的三十五万,才是重中之重。”
“嗯。”魏峰严点头,手指在沙盘西侧敲了敲,“可有纳西的消息?”
冯治毅沉吟片刻,白眉微皱:“纳西物产丰富,兵足马壮。这次攻我大魏,想必是想把屹谷河以西的地盘全吞进肚子里。”
“想得美!”霍七啐了一口,“我大魏的兵可不是吃素的!”
“两国联合来犯,必有原因。”冯治毅不紧不慢地说,“老夫猜测,应该是纳西说动了东川,东西夹击。不然以东川那点家底,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兵。”
魏峰严盯着沙盘看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国师呢?”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唉……刚打坐起来就听见三件糟糕事,难道我大魏今日犯冲?”
所有人回头。
一个年轻人正从门外走进来,身高八尺,样貌俊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袍,头发随便用一根细绳扎着,垂在脑后。最显眼的是他那一脸没睡醒的表情——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着,还打了个哈欠,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困倦。
大魏国师,铭川。
霍七翻了个白眼:“我说铭川,人家都快到家门口了,你怎么还在睡觉?”
铭川揉了揉眼睛,理都没理他,径直走到沙盘前,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魏峰严,那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
“三件?”魏峰严眉头微皱,“一件我儿,一件敌国来犯,还有一件是什么?”
铭川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轻,可叹完之后,他整个人都沉了几分。
“月氏国国王薨了。他的三个儿子为了王位打了起来,结果……”
“月氏?”魏峰严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骤然绷紧,“华悦呢?”
铭川垂下眼睛,声音放得很低:“他们在葬礼上发了难。华悦公主……死于内乱。”
安静。
魏峰严的手按在沙盘边缘,指节慢慢泛白。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华悦。
他的亲侄女。他大哥唯一的女儿。
当年大哥战死沙场,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严,华悦还小,替我看着她。”
他答应了。
现在,华悦死在了一个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月氏王宫里。
“混账!”
魏峰严猛地一掌拍在沙盘上,力道大得连沙盘里的泥土都震得跳了起来,几面小旗歪歪倒倒。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低沉,嘶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杀意。
“那是朕的亲侄女!简直大胆包天!其心可诛!”
没人敢接话。
霍七低下了头,戚驱兵攥紧了剑柄,就连李明启那粗豪的汉子也沉默不语。
冯治毅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沙盘上,没有说话。
铭川等了一会儿,等那阵怒意稍稍平复,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王上,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给华悦公主报仇。”
魏峰严猛地转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杀意。
铭川没有躲避那道目光,一手指向沙盘上月氏的位置:“纳西、东川很有可能已经联合了月氏,一同向我大魏发兵。到那时候,我们就是三面受敌。”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道弧线,从东川到纳西,再到月氏,把大魏围了半个圈。
“三面受敌。”冯治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白眉拧得更紧了。
“月氏的使者,想必已经在路上了。”冯治毅忽然转头,看向自己身侧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初五,派飞鹰拦截。”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衣,站在冯治毅身后像个影子。听到命令,他只微微点头,一个字没说,转身就消失在门外。
“拦截怕是不够。”铭川摇了摇头,“我们也得派使臣去月氏,安抚他们。”
“安抚?”李明启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他们害死了华悦公主,我们还要安抚他们?没派兵打上去就不错了!”
冯治毅抬手制止了李明启,老将军沉吟着看向铭川:“国师是担心,月氏会狗急跳墙,举全国之力,毫不犹豫地进攻我大魏?”
“不无可能。”铭川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霍七忽然眼睛一亮,往前跨了一步:“那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我带一支轻骑,昼夜狂奔,直捣月氏国都!先杀他个措手不及!这样一来,他们就没有余力敢对我大魏动兵了!”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都在兴奋当中。直捣黄龙、千里奔袭,这是霍七最擅长的打法!
冯治毅摇了摇头。
“不可。”老将军的声音不大,却很沉,“先不说此计太过冒险。即便真能捣毁月氏国都,你就不怕月氏上下因此同仇敌忾?到那时候,大魏军民面对的就不是一盘散沙,而是一群红了眼的疯子。”
霍七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冯治毅那双浑浊却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错。”铭川接过话头,语气轻快了几分“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使者去月氏议和。若再派一位公主和亲,月氏那三位皇子,必然会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
这话一出,众将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这……”霍七挠了挠头,表情复杂。
李明启直接别过了脸,嘴唇抿得紧紧的。
魏峰严盯着铭川,语气有些冷:“那我大魏的公主,岂不是要在战火中挣扎求存?”
铭川微微一笑。
“王上,我们可以先派公主前往边关,准备好一应和亲事务,然后告知月氏——我大魏的公主,只能嫁给月氏的国王。”
“哦——”霍七的眼睛亮了,他一拍大腿,“你是想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咱们坐山观虎斗!”
铭川哈哈一笑,那笑声清朗畅快,跟这满屋子的凝重气氛格格不入。
“不仅如此。”他看向霍七,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光,“霍将军的轻骑,到时候可以根据形势……”
他顿了顿,手指在沙盘上月氏的位置轻轻一点。
“……灭国。”
“哈哈哈!好!”霍七放声大笑,声震屋瓦,“那月氏小儿,就由我来铲除!”
魏峰严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他沉吟着,目光落在沙盘上月氏那片区域,看了很久。那些蓝色的小旗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像是真的在风中飘摇。
“灭国,并非易事。”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铭川。
“铭川,你有把握?”
铭川微笑着。
那笑容胜券在握,从容不迫,像是一个已经看透了棋局所有变化的棋手,在等待对手落子。
“当然。”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随意,然后他补了一句——
“只需要五皇子的命...”
“蹭——”
剑光如匹练。
无言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鞘,冰凉的剑刃贴着铭川的脖子,甚至能看见剑身上映出的烛火在微微跳动。那剑快得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拔出来的,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然后铭川的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剑。
戚驱兵眉头微皱,但没吭声。
李明启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指节泛白,随时可以拔剑。
冯治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看着沙盘,好像身边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霍七惊叫出声:“无言!你干什么?快放开国师!”
无言没看他。
无言的眼中只有铭川。
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杀意。
“他该死。”
铭川倒是毫不在意。
他甚至歪了歪头,让自己的脖子更贴合剑刃的弧度,然后微笑着看向无言,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从容。
“想要灭国,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无言的手腕一沉,剑刃又逼近了一分。
丝丝血迹从剑刃和皮肤的缝隙间渗出来,顺着铭川白皙的脖颈往下淌,在素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拿皇子的性命做筹码”无言的声音很低,可那声音里的杀意却浓得像实质“你也敢!”
铭川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
“世间万物,皆有其匹配的价值。”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以皇子为筹码,灭掉一国——我觉得,很划算。”
“王上!”无言猛地转头看向魏峰严,剑依然架在铭川脖子上,“这等狂徒,请准许臣砍杀了他!”
霍七“噗通”一声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作响:“王上!铭川性子向来如此,但他绝不会拿人命开玩笑!他敢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皇子性命,岂可玩笑!”无言怒斥,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情绪。
魏峰严没说话。
他站在沙盘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一枚月氏的蓝色棋子,放在指尖慢慢端详。那棋子是玉石雕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们怎么想?”他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淡。
他看向戚驱兵和李明启。
两人对视一眼。
李明启把手从剑柄上拿开了,但没有接话。
戚驱兵沉吟片刻,眼神低垂的说了一句:“王上,想灭月氏吗?”
魏峰严低下头,把玩着手里的棋子:“怎么讲?”
“王上若想灭,代价自然要付。王上若不想灭——”戚驱兵看了一眼脖子上架着剑的铭川,顿了顿,“便可斩了国师。”
“不可啊王上!”霍七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朕没在问你。”魏峰严的声音冷了下来。帝王的威压,让霍七猛地闭了嘴,双膝跪地,额头差点磕在地上。
魏峰严的目光落在李明启身上:“明启,你觉得呢?”
李明启咬了咬牙。他性子急、脾气暴,可他脑子不笨。他在心里把铭川的话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最后——
他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作响。
“虽说国师口出狂言,但他从不弄虚作假。如若真能以皇子灭一国……”
他憋了憋一口气,把后半句磨着牙齿,缓慢的吐了出来:
“末将认为可行。星宿宫刚刚算出五皇子乃是弑父夺位之象,不如趁此机会,一举两得。”
魏峰严没有接话。
他把月氏的棋子放回沙盘,缓缓转身,走到无言身边,伸手握住了无言的剑身。
无言怔了一下,松开了手。
魏峰严握着那柄剑,剑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他把剑从铭川脖子上拿开,动作很慢。剑刃离开时,铭川脖子上的血痕清晰可见,血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滴在素色的衣领上。
魏峰严看了看剑刃上的血迹,又看了看铭川。
铭川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表情,甚至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看了看指尖的血,然后笑了。
魏峰严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的冯治毅。
“冯老,你觉得呢?”
冯治毅一直没有参与这场争论。
老将军双手撑着沙盘边缘,佝偻的脊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他的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游移,从东川到纳西,从纳西到月氏,最后落在大魏的红色军旗上。
他拿起东川的黑色棋子,放在月氏的领地上。
“一皇子换一国……”
他又拿起纳西的白色棋子,也放在月氏的领地上。
“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