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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梧桐镇

渡川行 Kepa 3982 2026-05-13 17:22

  车队在官道上走了一天半,第三日午后,梧桐镇到了。

  沈临渊从板车上跳下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镇子,是山。一道青黑色的山脊从镇子背后拔地而起,半山腰以上全埋在云雾里。

  云雾不是白的,是青灰色的,跟他在青石镇看了十几年的云雾都不一样。

  那种青灰色像是从山石本身渗出来的,沉甸甸地压在群山的肩头,连日光都穿透不过去。

  山脚下有大片大片的梧桐树,树干笔直,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不停翻动一本很厚的书。

  赵阿旺把鞭子往车辕上一插,伸了个懒腰。

  “到了。前面是货运栈,我们卸货,你自己找地方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沈临渊,“这是老周让我给你的,说到了梧桐镇再打开。”

  沈临渊接过纸,没有马上打开。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帮赵阿旺卸了两箱货,又跟杜石匠道了个别。

  杜石匠要去投奔梧桐镇的远房亲戚,临走时从脖子上摘下那枚三十文买来的铜钱要塞给他,沈临渊按住他的手推了回去。

  “留着。”沈临渊说。

  杜石匠眼眶有点红,用袖子擦了一把鼻子,背起工具箱朝镇西走了。

  沈临渊站在货运栈门口,把周远游给他的那张纸打开。

  纸上的字是周远游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墨汁在几个字上洇开了团,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青云山不收无帖之人。持此帖往镇上青云别院,寻一个叫孙老六的人。给他看这张纸,他会告诉你怎么上山。记住:进山之前,不要在镇上跟人动手。也不要跟任何人说你认识老道。”

  字条的左下角盖着一个印章,图案跟周远游给他看的那块玉牌上的符纹一个样式,只是更小、更淡,像是很多年前盖上去的,朱砂已经褪成了暗褐色。

  沈临渊把字条重新折好,贴身收在跟玉简同一个布包里。然后他拎起包袱,走过货运栈门口的泥地,踏上了梧桐镇的主街。

  梧桐镇比落霞渡大三倍不止。主街是青石板铺的,石板的边缘被车轮碾得光滑发亮,街两旁是砖木结构的二层楼房,茶庄、药铺、当铺、铁匠铺、客栈挨挨挤挤地排开。

  街上的人穿的衣服也比落霞渡整齐,几乎看不见补丁。有几个穿绸衫的年轻人结伴从街头走过,腰间都佩着剑,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很稳。

  沈临渊注意到街角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青云山戒律三条”。他认不全那些字,只认出“禁私斗”“禁止喧哗”这几个从师父药方上见过一遍的字。

  告示下面盖着一个大印,印章上的符纹跟周远游给他的字条上的符纹一致,只不过更大、更清晰。

  旁边还斜贴了一张较小的黄纸,上头墨迹很新,写的是“近日山门戒严,闲杂人等勿在镇内逗留”。

  他找了个街边卖烧饼的老汉问了青云别院的位置。老汉上下看了他一眼,指了街北一棵大槐树的方向。

  沈临渊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青云别院”。匾上的字被雨水冲得褪了色,但没有积灰,显然有人常擦。

  开门的是个干瘦老头,六十来岁,穿着灰布短衫,一只袖子捋到手肘,露出底下骨节粗大的手腕。他看了看沈临渊递过的字条,又看了看沈临渊的脸。

  “进来。”老头把门拉开半扇,等沈临渊跨进门槛,立刻又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不大,青砖铺地,靠墙堆着几捆柴火,天井里一棵石榴树,果子还没熟,青皮上带着一层白霜。正厅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我就是孙老六。”老头把字条还给沈临渊,在一只杯子里斟上茶,“既然是老周让你来的,有句丑话我先说在前头。”

  “什么丑话。”

  “青云山不收来历不明的人。你要上山,就得接受查验。”孙老六端起茶喝了一口,“查验你大概不愿做,但不做你就进不了山门。”

  “什么查验。”沈临渊问。

  孙老六看了他一眼。“取血辨脉。”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搁稳了,“青云山收弟子的规矩,若要入山,需取指尖一滴血,滴在宗门的灵石上。

  灵石会辨出你的根骨、体质、有无邪气侵染,以及……”他停顿了一下,“有没有被魔物寄魂。”

  沈临渊想起落霞渡刘主簿验他户籍用的那面铜镜。那面镜子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一根一根照在衣服上,镜面发出青白色的光。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指尖。他在回春堂跟师父学医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给人放血。

  他见过伤寒病人的暗红黏滞的血,难产产妇的鲜血,中毒的赵老四咳出来带黑丝的瘀血。

  这些血他都碰过,用手直接接过,也用棉布按住止血过。他不怕血。但刚才孙老六说“取血辨别有没有被魔物寄魂”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是被一只妖魔追杀过的,也是在山神庙被同一只妖魔停在门外三步远还没被发现的。

  他的血如果滴在那块石头上,会亮出什么颜色。

  “取就取。”他说。

  孙老六没再说什么,领他走进后院的一间厢房。屋里陈设极简,靠墙一张木床,床头一张矮桌,矮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石头是青白色的,半透明,表面粗粝,内部有极细微的纹路在缓缓流转,跟他怀里玉简里的光是一种质地。

  “灵石就在这儿,但你今天查不了。”孙老六说,“查验的执事每旬来一次,下一次是三天后。这三天你可以在镇上住着,也可以住在别院的厢房里。”

  “住厢房。”

  “不收钱。”孙老六说着已经出了厢房,走到天井里又回头补了一句,“但一日三餐自己做,我只管开水。”

  沈临渊在厢房里把包袱放下,把铜钵和药包拿出来搁在矮桌上,又把玉简和字条贴身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坐下来,窗外的天还没黑,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排细细的亮线。

  他又想起来一件事,刚才孙老六说查验的执事每旬只来一次,今天是来的第二天。

  那么查验的执事下次来的时候,茶棚遇到的那群人也还在镇上。冯玉山是清虚峰弟子,他如果有意看查验结果,是很容易的事。

  有人轻轻叩了两下他的窗棂,指节敲在木头上,力道不重也不轻,刚好能让屋里听见又不吵到隔壁。

  沈临渊站起来推开窗。窗外的光线把对面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是茶棚里那个青布衫年轻人,背着他的黑鞘长剑,鹿皮缠柄。

  他换了一身靛蓝粗布的短褐,袖口用细麻绳扎紧,脚上蹬着一双沾了不少干泥的旧皂靴,靴头微微发白,不像冯玉山那样的云头靴一尘不染。

  “你住这间?”青布衫年轻人往屋里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地址。

  “我住隔壁。”

  他朝右侧厢房偏了偏头。然后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往自己屋子走去。

  他的脚步没声,踩在青砖上干干净净,一点响动都没有,不是刻意的,是经年累月养出来的习惯。

  沈临渊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年轻人跟了车队一路,从茶棚起就缀在队尾,赵阿旺中途停车加水他在,过夜他也在桑落驿的通铺,只是沈临渊一直没听到过他开口说话。

  现在他选了隔壁住下来,不是客栈,是青云别院。说明他也不是偶然路过梧桐镇的人。

  但他腰间那把剑的剑柄磨得发亮,那是练出来的亮,不是擦出来的。他在茶棚治病时对方也在场,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步,这个人都看在眼里。

  第二天一早,沈临渊出了别院去镇上药铺打杂。青云别院不收房钱,但没有饭。

  买菜吃饭要铜钱,而他从白马渡带来的铜板只剩三个。他在药铺帮掌柜分拣了一上午的药材,赚了五个铜钱,跟药铺换了两天的米和半块老姜。

  药铺掌柜是个头发白了一半的老太太,见他分拣药材手脚快,问他师从何人。

  他说跟一个江湖游医学了两年。老太太没再问,但下午他走的时候,多塞了他一把枸杞。

  回到别院,他在厢房门口生了个土炉,用孙老六借的铁锅煮粥。青布衫年轻人也出门了,他厢房的门关着,窗户也闭得紧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傍晚时分,镇子西头忽然热闹起来。沈临渊正在门口淘米,听见街上传来的声响。不是叫卖,不是骡马铃铛,而是刀刃破空的声音。

  极其干脆,一下,又一下,中间间隔的时间完全一致。他放下米碗,沿着巷子走到主街。

  镇西有一片平整的土场,场边立着几个木人桩,地上用白灰画了一个圆圈。

  这是梧桐镇的演武坪。此刻演武坪上只有一个持剑的人,靛蓝粗布衫短褐,一双旧皂靴,正是住在隔壁的那位青布衫年轻人。他没有对手,只是一剑一剑地刺向木人桩。

  不是练习,不是表演,是校准。每一剑的力度、角度、落点,分毫不差。

  沈临渊站在白灰圈外,没有出声。那年轻人收了剑,转身往回走,路过沈临渊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你练过这个吗?”沈临渊问。

  “没有。”

  年轻人把剑甩了甩,剑尖上沾着的木屑飞出去老远,入鞘。声音很稳,没有喘,没有一丝多余的呼吸。

  “这是杀招。”

  “我学的就是这个。”年轻人说,然后转身往回走。临走丢下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师父给你留了东西,你迟早也要学这个。”

  沈临渊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也没有问。

  但他知道,“我学的就是这个”这句话的意思。一个人在练完杀招之后,呼吸纹丝不乱,说明他练这种东西已经练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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