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气运之子弑父夺位
星宿宫。
一个独一无二的机构。这个机构不隶属于任何部门,直接听命于天子,专门负责观星卜卦、推算国运。大魏这些年能在五国环伺中生存下来,星宿宫的预警功不可没。好几次,都是星宿宫提前卜算出敌国动向,大魏才能从容应对,化险为夷。
而北冥玄烨,便是星宿宫这一代的宫长。
此人来历成谜,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多大年纪。有人说他二十出头,有人说他已经活了上百年。他生得一张孩童般的面孔,肤白如玉,眉目如画,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
他平日极少上朝,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到他一次。每次出现,必是有天大的事。
“玄烨?”魏峰严皱了皱眉,“难道是卜算到了天机大事?快!宣他进来。”
太监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太极殿的门口。
那人逆光而来,殿外的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金色的光晕,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他身高七尺有余,身着一袭深蓝色的星辰道袍,道袍上以银线绣着二十八宿的星图,在光线的照射下隐隐闪烁着微光。手中持着一柄白玉浮尘,拂尘的丝线雪白如瀑,垂至腰际。
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上,衣袂飘飘,不沾尘土,整个人透着一股超然出尘的气质。
当他走近,群臣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让所有人都会多看两眼的臉。
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工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色浅淡。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隐隐能看到太阳穴处细小的青色血管。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北冥玄烨走到大殿中央,停住脚步,将浮尘搭在左臂上,右手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置于胸前,微微躬身:“星宿宫宫长,北冥玄烨,参见王上。”
魏峰严看着他,眉头微皱:“玄烨,可是星相有变?我大魏的运势可有损失?”
这几乎是每次北冥玄烨出现时,魏峰严必问的问题。可见这位天子对星宿宫的依赖。
北冥玄烨直起身,那张孩童般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并无变化。”
魏峰严明显松了口气,靠在龙椅上的身体都放松了几分:“那你今日来,所为何事?”
北冥玄烨微微抬眸,目光与魏峰严对视了一瞬:“只是想来问一问王上,五皇子的名讳,可曾定下?”
魏峰严一怔,随即笑了出来:“名讳?原来你也是来道喜的。”
他笑得很开怀,甚至伸手点了点北冥玄烨的方向:“朕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害朕虚惊一场。”
群臣中也响起几声轻笑。有人低声嘀咕:“这星宿宫的人,说话就是爱吓唬人。”
魏峰严坐直了身子,语气中带着为人父的骄傲:“朕的儿子,赐名无忧。希望他日后能为大魏开疆拓土,战无不胜——无忧无敌!”
“魏无忧。”北冥玄烨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
“果然是无忧……”北冥玄烨低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魏峰严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盯着北冥玄烨,声音沉了下来:“怎么?玄烨,你觉得这名字不妥?”
北冥玄烨沉默了片刻。
整个太极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群臣们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大殿中央那个身穿星辰道袍的年轻人。
北冥玄烨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魏峰严对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无忧,无忧——魏无忧,魏家无忧,无魏,自然无忧。”
“无魏自然无忧”这五个字落在大殿中,像五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魏峰严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那张方才还带着父爱笑容的面孔,此刻像是被一层寒冰覆盖。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中闪过一丝杀意!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然的寒意。
北冥玄烨却依然平静如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
“微臣昨夜夜观星象,”北冥玄烨缓缓说道,声音平稳如常,“雷雨过后,本应是一片朦胧,天象混沌,不可辨读。然而昨夜,雷雨初歇,云层竟瞬间散尽,星夜亮如白昼。”
他的目光从魏峰严身上移开,望向大殿穹顶上绘着的星图。
“微臣仔细观测,见大魏之星左方异象丛生,赤光闪烁,似有荧惑之星降世。那荧惑星盘旋于大魏之星四周,千丝万缕,纠缠不清。”
左明慧听闻的眉头越皱越紧。
北冥玄烨收回目光,看向魏峰严:“微臣心生疑惑,便起了一卦。”
“卦象如何?”魏峰严的声音低沉。
北冥玄烨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卦象。片刻后,他睁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烈阳断雷雨,微风起高墙。花开海棠依旧在,人去花在依旧红。”
这四句卦辞从他口中念出,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古老的咒语,又像是不祥的预言。
大殿中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左明慧终于忍不住了,从队列中跨出一步,厉声道:“北冥玄烨!你莫要在此故弄玄虚!皇子才刚刚降生,你便要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的声音很大,三角眼中迸发出怒意,三缕长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星宿宫若再敢口出狂言,小心满宫抄斩!”
北冥玄烨看向左明慧,神色不变,语气不卑不亢
“星宿宫自开国之日起,便专司星象卜算,所得所感,全来自天象。左相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看看天。”
“你——”左明慧气结。
“左相。”魏峰严抬手,制止了左明慧继续说下去。
他盯着北冥玄烨,目光如刀:“说下去。”
北冥玄烨微微颔首,继续说道:“五皇子生于雷雨烈阳交变之时,雷雨主杀,烈阳主生,生死交叠,此乃翻天覆地之变数。”
“变数?”魏峰严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杀父夺位。”北冥玄烨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可这四个字落在朝堂上,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
“什么?!”
“杀父夺位?!”
群臣瞬间炸开了锅。
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整座太极殿嗡嗡作响,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这怎么可能!”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御史涨红了脸,“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何来夺位之说!”
“荒唐!简直荒唐!”另一位大臣气得胡子都在抖,“星宿宫这是要干什么?动摇国本吗!”
“臣早就说过,星宿宫权力太大,理应裁撤!”
“你懂什么!星宿宫救我大魏多少次,你心里没数吗!”
左明慧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的外孙刚刚出生,就被扣上了“弑父夺位”的帽子,这让他如何能忍?
他大步跨出,指着北冥玄烨的鼻子怒斥道:“五皇子乃是我大魏的第一个皇子,是王上的嫡亲骨肉!你在这里妖言惑众,居心何在!”
北冥玄烨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星宿宫只论天象,不问人情。天象如此,微臣只是如实禀报。”
“如实禀报?”左明慧冷笑一声,“你说五皇子会弑父夺位,证据何在?就凭你那几句卦辞?”
北冥玄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那玉牌呈海棠花的形状,花瓣薄如蝉翼,隐隐有流光在其中游动。他将玉牌托在掌心,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海棠花,”北冥玄烨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坚韧,凌寒独立。每年五月初五,开得最为绚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群臣:“而五,恰好是皇子的序位。五月初五,五皇子——五五五,帝王之数也。”
左明慧冷笑更甚:“五皇子乃是我大魏的第一个皇子,有帝王之相,有什么奇怪的?”
北冥玄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说道:“五月初五,也是传说中神仙集会的日子。他们会聚在一起,一同品鉴海棠花的香气。”
“这不更说明五皇子是我大魏的天命之子?”左明慧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必将带领我大魏一统九州!”
北冥玄烨终于将目光转向左明慧,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神色:“左相,你什么时候见过,神仙会带领凡人?”
左明慧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魏峰严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龙头,发出轻微的“笃笃”声。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大殿中,每一下都敲在群臣的心上。
“北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你直说吧。”
北冥玄烨微微躬身,深吸一口气。
“王上,五皇子身上的气运太重了。”他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重到凡人之躯根本压不住。如若不杀父夺位,我大魏的气数,将会被五皇子全部夺走。”
他抬起头,直视魏峰严的眼睛:“到那时,哪还会有什么大魏。”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大殿中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魏峰严的脸色铁青。
他了解星宿宫。他知道北冥玄烨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星宿宫这些年的卜算,从未出过差错。大魏能在五国环绕中屹立不倒,靠的不仅仅是刀兵,更是星宿宫一次次精准的预警。
可这一次,被预言的人是他的儿子。
他刚出生的、唯一的儿子。
“那也不能让五皇子弑父夺位啊!”一个声音从群臣中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
说话的是大理寺卿尤温然。他的圆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就算能延续我大魏的气运,可我大魏的民心呢?”尤温然的声音越来越高,“一个弑父夺位的帝王,天下怎能安服!”
立刻有人接话:“是啊,王上!我大魏以武建国,可百姓个个重情重义!要是让百姓知道坐在皇位上的是个弑父夺位的白眼狼,天下岂不会揭竿而起!”
“哪我大魏的江山就不要了吗?”另一个声音反驳道,带着明显的怒气,“就算五皇子弑父夺位,我们这些官员不会礼仪教化?你们都吃干饭的?”
“你这是什么话!”尤温然转头看向说话的人,眼睛瞪得溜圆,“我这是为了大魏的天下着想!”
“我看你是为了你的位置!”
“混账!你怎敢如此污蔑我!”
争吵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文官们面红耳赤地互相指责,唾沫横飞。武将们虽然没有参与争吵,但一个个面色凝重,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尽管上朝时不允许佩剑。
混乱在蔓延。
有人开始推搡,官服被扯歪,帽子被打落。一名脾气暴躁的武将—甚至冲到殿侧,从一个侍卫腰间抽出长剑,嘴里喊着:“混账!敢撞我!我砍死你!”
他挥舞着长剑冲向一名文官,吓得那人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同僚的笏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够了!”
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
魏峰严猛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双目圆睁,怒意滔天。“尔等身为内寮、寺卿,如此吵嚷,成何体统!”
群臣像是被一盆冰水浇头,瞬间安静下来。
武将举着剑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将剑还给了侍卫。其他大臣也连忙整理衣冠,各自归位,低着头不敢看龙椅上的天子。
大殿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魏峰严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沉重。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怒火,良久,他缓缓坐回了龙椅。
“无言。”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一名身穿银白盔甲的年轻人应声而出。
无言。
大魏第一剑术师。
他今年二十六岁,身高八尺,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在阳光下曝晒后留下的古铜色,颧骨处有一道细细的剑疤。
他的盔甲与寻常将领不同,通体银白,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胸口处刻着一柄长剑的纹样。那盔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
无言走路时没有声音。他的脚步轻得像猫,他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右拳抵在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是大魏军中最标准的军礼,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臣在。”他的声音简短有力,像刀刃划过空气。
魏峰严看着他,目光复杂。
“传我命令,”魏峰严一字一顿,“命你为五皇子老师,将他教成我大魏第一剑术师。”
无言抬起头,与魏峰严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读懂了这道命令背后的含义——这不是皇上的旨意,这是军令!
军令如山。
无言重重地抱拳,拳面与胸甲碰撞发出一声脆响:“诺!”
群臣中响起一阵骚动。
“这……让大魏第一剑术师教五皇子?”一名武将低声对身旁的同僚说,“这不等于逼着五皇子造反吗?”
“左明慧。”
魏峰严又喊出了第二个名字。
左明慧连忙上前,拱手躬身:“微臣在。”
魏峰严的目光落在这位老丈人身上,语气冰冷如铁:“传旨,左明慧为五皇子太傅,指导五皇子诗、数、君子六艺。若有不尽心尽力之嫌——满门抄斩。”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极淡,可其中的分量,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左明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深深跪伏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微臣,左明慧,必定竭尽所能,定不负皇恩!”
他的声音平稳,可伏在地上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
“北冥玄烨。”
北冥玄烨微微躬身:“微臣在。”
魏峰严盯着他,目光如刀:“教他星宿之法。”
群臣哗然。
北冥玄烨却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遵旨。”
“王上!”大理寺卿尤温然站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您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按照规定,皇家之人不能涉足星宿之法。这是开国时就定下的规矩!”
魏峰严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那就打破这个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站起身,从龙椅上走了下来。
龙袍的下摆拖过汉白玉的台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群臣不自觉地后退,为他让出一片空地。
魏峰严站在大殿中央,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检阅自己的军队。
“星象不是说朕的儿子要弑父夺位,才能保住我大魏的气运吗?”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
“好啊!”
他猛地提高声调,右手一挥,龙袍的广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那就堂堂正正地来杀我!”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的心口。
魏峰严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朕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告诉朕的儿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像是要将这十七年的压抑、这十七年的期盼、这十七年的所有情绪,全部倾泻出来。
“杀朕可以!朕不怕!”
“朕养他!宠他!教他!因为他是我儿!是我大魏的皇子!”
“但是——”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想要杀朕,没那么简单!”
他猛地转身,看向龙椅上方悬挂着的那幅大魏疆域图。
“朕也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天子!朕的大魏天子,不是手无寸铁的小儿!不是月氏的蛮夷!更不是嫉贤妒能的纳西!”
“朕是大魏天子!也是大魏的荣耀!”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群臣。
“弑父夺位?好啊!”
他张开双臂,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得先赢过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