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所，后门。

　　密码锁“嘀”一声开了。杜克撑着门框，脸色白得发青，额头上全是虚汗。烟鬼跟在他后面，左肩缠的绷带渗着血，走路一高一低。

　　两人闪身进去，反手锁门。

　　所里一片狼藉。前台被砸烂，档案扔了一地，地上有几条明显的带血的拖痕，一看就知道有人把肉体全都拖走了。武器库大门洞开，里面空荡荡，只剩几个散落的弹壳。

　　“操……”烟鬼低声骂了句。

　　杜克没看武器库，径直往证物室走。门完好无损——洗劫的人对这地方没兴趣。在他们眼里，这儿就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钥匙呢？”烟鬼问。

　　杜克没说话，伸手在门框顶上摸了一圈，抠出个薄铁片钥匙。插进锁孔，拧。

　　门开了。

　　里面整齐得格格不入。铁皮柜一排排立着，每个柜子贴满标签。杜克走到靠墙第三排，拉开标着“DP-7至DP-12”的抽屉。

　　里面塞满牛皮纸袋。他抓起最上面几个，看都没看，直接倒在地上。

　　几大包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晶体，小袋装的叶子草，几管贴着乌侯标签的针剂……散了一地。

　　杜克蹲下，捡起一大包粉色晶体，对着窗外天光看了看，咧嘴笑了，低头亲了一口。

　　“亲爱的宝贝……”他声音嘶哑，带着种病态的温柔，“可算找着你了。”

　　他开始往带来的旅行袋里装。一包，两包，三包……动作很快，但很稳，每样都拿，但每种只拿一部分。烟鬼在旁边帮忙，把几个装现金和金银首饰的证物袋也扫进去。

　　很快，两个旅行袋塞得鼓鼓囊囊。

　　“现在，”杜克直起身，掂了掂袋子，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我们是有钱人了，烟鬼。”

　　“他妈的终于……”烟鬼喘着气笑。

　　杜克走到墙角，拎起两瓶用旧酒瓶和布条做的简易燃烧瓶——莫洛托夫鸡尾酒。他看了看标签，是去年扫荡一个街头帮派时缴的，一直扔在这儿。

　　他拧开一瓶，闻了闻，皱眉。“煤油掺汽油，劣质货。”

　　说完，手臂一抡，瓶子砸在铁皮柜上。

　　“哗啦——！”

　　玻璃碎裂，液体四溅，刺鼻气味弥漫开来。他又踹倒两个架子，让文件和证物混得更彻底。

　　拎着另一瓶燃烧瓶，两人退出政务室。杜克在门口停下，掏出打火机，点燃瓶口的布条。

　　火焰“呼”地窜起。

　　他眯眼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破碎的窗户，手臂后引，猛地向前一掷。

　　燃烧瓶划着弧线飞出窗口，落在外面院子一堆废纸板上。

　　“轰！”

　　火焰腾起，映亮了黎明前最暗的天空。

　　杜克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政务室和满地狼藉，转身。

　　“走。”

　　两人拖着鼓囊的旅行袋，身影消失在巷道阴影里。

　　下城区，某处隐蔽地下室。

　　空气混浊，挤了三十多个人。汗味、血腥味、还有某种东西腐烂的甜腻味混在一起。

　　这些都是乌侯帮最后的人。曾经占据半个下城区、信徒数以千计的大帮派，如今只剩这点残兵败勇。剩下的则是占据了一个个街垒，做着最后的顽抗。

　　人群里弥漫着恐惧。不是怕死——混这行的，早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是怕审判。

　　“长老们全死了……神也不回应了……”

　　“那些学生……那些社团的人……他们会把我们一个个揪出来吊死……”

　　“我折磨过那个杂货店老板……他老婆还活着，肯定认得我……”

　　“还有巡逻队的阿杰……我捅了他三刀……”

　　低语声像老鼠啃木头，窸窸窣窣。

　　角落里，几个彻底疯了的信徒正用匕首割自己的手臂，把血涂在墙上一个粗糙的图腾中心，嘶哑地念着破碎的祷词。他们身上开始长出恶心的肉瘤，关节扭曲，但力量似乎在增长——畸形的、污染的力量。

　　“闭嘴。”

　　声音不高，但清晰。

　　人群一静。

　　说话的人站在一张破桌子上。他穿着皱巴巴但料子不错的西装，戴着的金丝眼镜碎了一片镜片，但另一边依然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管脸上有灰，手指甲缝里也有血垢。

　　他是“读书人”——乌侯帮曾经的头目，负责谈判、走私账目和“文明事务”。长老们觉得他太“文明”，不够“虔诚”，一直压着他。现在，长老们全死光了。

　　“都听我说。”教书匠声音平稳，甚至有点课堂讲课的味道，“乱，解决不了问题。”

　　底下有人想反驳，但看着他身后阴影里那几个正在变异、眼神空洞的疯子信徒，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现在。”教书匠推了推碎掉的镜片，“需要做几个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或麻木的脸。

　　“第一，改名。乌侯帮……没了。从今天起，我们叫——本地人利益与人权联盟。”

　　底下哗然。

　　“什么鬼名字？！”

　　“人权？我们他妈讲人权？”

　　“联盟？跟谁联盟？！”

　　教书匠等声音稍歇，继续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得活下去。乌侯帮三个字，现在沾着血，沾着火，沾着怪物。谁提，谁死。我们要一个干净的、能走到阳光下的名字。”

　　“第二，”他提高音量，“所有人，听好——污染不深的、脑子还清醒的，站到左边。已经控制不住神恩、或者开始听见‘声音’的，站右边。”

　　人群骚动，但在他平静的注视和那几个变异信徒无声的威慑下，还是慢慢分开。

　　左边站了大概二十人，虽然狼狈，但还算有人样。右边只有七八个，有的皮肤下已经有东西在蠕动，有的眼睛翻白，嘴里无意识念叨。

　　教书匠看着右边那些人，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你们是勇士。”他说，声音居然有点温和，“神选择了你们，给了你们力量。但这里……已经容不下你们了。城市在燃烧，敌人会来。你们留下，用你们的新力量，给那些想赶尽杀绝的人……上一课。坚持半个月，然后退回到丛林里，我们会送补给过来。”

　　右边那七八个人愣住了，然后，其中两个眼睛开始发红，发出嗬嗬的怪笑。

　　教书匠不再看他们，转向左边那二十人。

　　“第三，我们离开。这里马上要变成绞肉机——社团、治安所、贵族残兵、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清道夫’……让他们互相咬。我们去棉兰老岛。”

　　“棉兰老岛？！”有人惊呼，“那地方乱得要死！”

　　“乱，才好藏。”教书匠说，“那里有我们的同族——信仰一致，语言相通。我们带钱，带人，带‘技术’过去。混进去，蛰伏，等风头过去。”

　　他看着一张张犹豫的脸，知道还缺最后一锤。

　　“或者，”他轻声说，“你们可以选择留下。和那几位‘勇士’一起，用你们手里的刀，和城里至少几千把枪、几十门炮，讲讲‘道理’。”

　　没人说话。

　　寂静中，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炸声。

　　教书匠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

　　“收拾东西，召唤所有人，只带值钱和能换资源的。三小时后，码头老仓库集合。过时不候。”

　　他走向门口，脚步不疾不徐，像个刚下课准备回家的老师。

　　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眼右边那七八个已经开始兴奋低吼的变异信徒。

　　“对了，”他说，“走之前，记得把这里……清理干净。别留痕迹。”

　　门关上。

　　地下室里，剩下两群人，隔着几米距离，沉默地对视。

　　左边的人开始默默收拾。

　　右边的人，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起不祥的、浑浊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