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园深处的临时实验室里，灯光惨白，映照着夏木和坤胖子同样凝重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腐殖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旧血液与金属混合的古怪气味。几张放大的现场照片和灵能波动图谱摊在实验台上，像一滩滩无声的控诉。

　　“……所以，你的结论是，所有被转化的个体，他们的行动并非完全无序的疯狂？”夏木的手指敲了敲一张图谱，上面显示着一环防线外昨夜灵能扰动的密集峰值，全部指向防线内部某个模糊的区域。

　　坤胖子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油腻的头发耷拉在额前，但小眼睛里闪烁着学术性的冰冷光芒：“不是‘并非完全’，是‘高度指向性’。老夏，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他用一根胖手指划过几张不同时间点、不同进攻方向的态势草图，“忽略掉那些被炮火打散、本能逃窜的次级单位，所有成建制、有配合，甚至懂得使用简单战术的‘指挥官’级单位，他们的冲击轴心，最终交汇点，都落在一环内部，误差不超过五百米。”

　　他抬起眼，看着夏木：“这不是巧合。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召唤它们，或者说……在‘定位’它们。就像黑夜里的灯塔，或者鲜血对鲨鱼。”

　　夏木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橡胶林，以及更远处城市方向尚未散尽的缕缕黑烟。“帝国和联邦的代表确认了，昨晚他们的外围防线几乎没有受到冲击。所有压力，百分之九十以上，全在我们这边。”

　　“这不合常理。”坤胖子摇头，“如果只是无差别的扩散和杀戮，外围那些‘安保公司’的防线没那么严密，更容易突破，对扩大感染范围更有利。但它们没有。它们像疯了一样，不计代价地往我们这堵铁墙上撞。”

　　“除非，”夏木转过身，声音低沉，“它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扩散’，而是‘夺取’或‘破坏’那个‘灯塔’。”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论。

　　“这不可能！”

　　小话唠的办公室里，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打翻了手边半凉的茶杯，褐色的茶渍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迅速洇开。他脸上还带着熬夜的疲惫和刚刚被叫醒的迷糊，但此刻已被夏木的话惊得血色尽褪。

　　“老夏，你确定？所有攻击……都是冲我们来的？冲着一环里面？”他声音发干，重复着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我和胖子核对过所有交战报告和灵能记录，帝国、联邦那边也间接证实了。”夏木靠在门框上，语气是压抑后的平静，但这平静比任何激动都更让人心头发冷，“那些看似混乱的冲击，背后有清晰的逻辑——它们在往一环里挤，往学院的方向挤。装甲车队提前出动，等于在它们‘积攒’到足够数量、发动总攻之前，就把火苗扑灭了。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小话唠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成千上万脸上爬满符文的疯子，从四面八方涌向一环，前仆后继，用人命和变异躯体消耗弹药，直到某一段城墙被突破，然后瘟疫般的疯狂将涌入这片最后的“安全区”。

　　“这意味着什么？”小话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墙上的城区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环的轮廓，“学院里，或者说我们划定的这个圈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民居、仓库、商店……我们全都搜过不止一遍了！”

　　夏木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地图上，缓缓开口：“如果吸引它们的不是地方，而是……人呢？”

　　小话唠的手指僵在半空，猛地扭头看他，瞳孔骤缩。

　　“那几本邪门的书，丢了一本，杜克他们拿到的是不完整的。”夏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小话唠心上，“剩下那本，或者说，其中蕴含的‘知识’、‘联系’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会不会……根本就没离开过？它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甚至，就在我们中间？”

　　“我们的人？”小话唠声音发颤，“你是说，社团里的某个干部，甚至……高级成员，藏着那本书？或者，被那本书……影响了？”

　　“这是唯一能解释所有不合理的推论。”夏木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过去的搜索一无所获，因为我们只搜了地方，没搜人，更没往自己人身上想。但那些东西，那些疯子，它们拼了命要进来，总不可能是为了参观学院图书馆。”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可怕。它意味着社团看似铁板一块的核心，可能早已被凿开了一个口子，黑暗正从内部悄然滋生。

　　“胖子那边在搞新装备，”夏木打破沉默，“之前的灵能感应盒太粗糙，只能显示异常方向。他在参考信号探测和金属探测的原理，想做出能更精准定位‘污染源’或‘特定灵能印记’的东西。但需要时间。”

　　小话唠在房间里踱了几步，猛地停下：“不能干等。在胖子弄出新家伙之前，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他眼神变得锐利，那是他下重大决定时的神态，“从今天起，一环内所有人，不分职务高低，进出所有关键区域——指挥部、仓库、通讯中心、学院核心区——全部搜身。不是简单的摸一下，是彻底检查，包括随身物品，衣物夹层，一切。”

　　夏木看着他：“这会耗费巨大的人力，也会引起恐慌和不信任。尤其是对高级成员……”

　　“顾不了那么多了！”小话唠斩钉截铁，“如果那本书真在我们中间，多留一天就多一天危险。昨晚我们运气好，有装甲车。下次呢？下下次呢？人力成本再高，也比不上全城沦陷，比不上一环从内部被攻破的代价！”

　　他走到办公桌前，抓起内部通讯器，开始下达命令。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果断，但微微的颤音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命令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一环内激起了层层涟漪。疑惑、不满、低声的抱怨在检查点蔓延。但当人们看到小话唠和夏木第一批面无表情地接受同样严格、甚至近乎屈辱的检查时，大部分骚动被压了下去。一种新的、更加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开始在社团内部弥漫。

　　与此同时，帝国和联邦的代表，以及城内其他残存势力的耳目，也并非瞎子。社团突然收紧内部管控，结合昨夜邪教徒反常的进攻指向，再加上之前夏木秘密约见双方询问外围情况……零碎的情报碎片被迅速拼凑。

　　尽管社团对外保持沉默，但“那本引发灾祸的古籍可能就在社团内部”的猜测，像瘟疫一样在各方势力的高层秘密流传开来。质疑、警惕、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悄然投向了那堵高高的、昨晚才经受住血火考验的城墙。

　　信任的基石出现了裂痕。内部的猜忌和外部的窥伺，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缠上了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胜的社团。

　　而夏木站在指挥部的楼顶，望着脚下被严格管制、却暗流涌动的一环，心中那点因击退进攻而产生的些许轻松早已荡然无存。

　　真正的战斗，或许刚刚开始。而敌人，可能就藏在身边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