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交朋友
林长虹大口喘着粗气,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薄薄的背心。
随后,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
几乎是肌肉记忆,他整个人猛地向侧方翻滚,撞开虚掩的壁橱门,蜷缩进那狭窄、黑暗、堆满换季衣物的空间里,反手将门带紧。
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张直接扔在地上的薄床垫。自从被社团从那个和蒸笼没什么区别的集装箱里救回来,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任何稍高的、开放的睡眠环境都会让他本能地恐慌。只有紧贴地面、四周被包围的逼仄空间,才能给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就像那个集装箱。
心理医生建议他“循序渐进”,先从睡床垫开始,别老躲在壁橱里。林长虹试过,但每次在床垫上惊醒,伴随而来的都是更剧烈的噩梦和心悸。只有蜷在壁橱里,打开门看到熟悉房间的那一刻,他才能勉强感觉到“回来了”。但现在,连那点“会心一笑”的力气都没了。
地狱般的景象日夜折磨着他。不是后悔自己擅自行动被抓——那是他自己蠢。他后悔的是,被抓之后,没能做更多,没能救出集装箱里其他那些逐渐没了声息的人。那个曾偷偷分水给集装箱里的倒霉蛋、自己答应出去后“送他几个铺面”的守卫……他还在等。可那个守卫,跟着那个穿西装的“教书匠”,早就撤到其他岛上去了。乌侯帮再没回来。
林长虹爬出壁橱,动作迟缓地穿上熨烫整齐的衬衫,身上满是被烫伤的水泡,他把自己安排在了最热的地方,浑身都是烫伤。他有女朋友,或者说,曾经有过。从被救回来,整个人变得沉默、易惊、睡在壁橱里之后,那段关系就自然而然地,在彼此疲惫的眼神中“好聚好散”了。
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一边等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领赏的守卫,一边发了疯似的,用自己那点残存的影响力,到处寻找黄生友。
他不在乎黄生友做了什么,哪怕闹出再大的乱子。那是他兄弟,一起胡闹、一起挨罚的兄弟。他只是想让兄弟回来。黄生友的家人,现在都是林长虹在暗中照拂。那些开在社团地盘上的店铺,都是他批的条子。他放出了话:所有黄家的人,无论血缘远近,只要提供黄生友的线索,告诉他“林长虹在找他”,就能得到更多好处。
因为身体和精神状态,林长虹现在基本不参与具体事务了。投票权委托给了小话唠,日常就是“静养”。但早年他带出来的那批人,如今不少已走上中层岗位。他一句话,依然有人买账。
打好领带,对着镜子挤出惯常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乐呵笑容,林长虹走出了公寓。今天有任务——剪彩。几条按夏木规划新建的商业街终于完工了。
街道宽阔得惊人,两侧还预留了树坑,新移栽的树苗在风中蔫蔫地摇晃。本地从没有“城市绿化”的概念,更别提商业化的苗圃。最初施工队还想从野外挖现成的大树,被夏木发现后严厉叫停,并立了规矩:非工程必需,禁止随意砍伐移栽,必须审批。
因为这“不近人情”的规定,夏木没少被人在背后嘀咕“多管闲事”。但没人敢当面说。追随夏木的人,可不止一两个。
林长虹走在崭新的步道上,看着两侧刚刚入驻、还在装修的店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宽敞,明亮,还有街心公园和“口袋公园”,绿意盎然。在热带充沛的雨水和阳光下,植物长得飞快,柔软的草坪踩上去,竟让他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了一些。公园角落,甚至还有几处造型简约的喷水池,水声潺潺。
他站在一片树荫下,闭上眼睛。阳光透过叶片,在眼皮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久违的、近乎“禅意”的平静,短暂地笼罩了他。原来……日子还能这样过。不是非要沉浸在黑暗和等待里。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他被这一刻平凡的生机动摇了。
“长虹哥。”
司机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有位本地的……将军领主,想跟您聊聊。您看?”
林长虹迅速抹了把脸,转过身。不远处,站着一位穿着剪裁得体的浅色猎装、皮肤白皙、一头耀眼金发的男人,正对他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长虹心里“咯噔”一下。这长相,这发色,分明是个殖民者后代,跟本地那些靠军功上位的“荣光贵族”(将军领主)有半毛钱关系?但他脸上瞬间堆起无可挑剔的、略带谦逊的笑容,快步上前。
这座城市还有《贵族法》,表面功夫必须做足。
“您好,我是林长虹,在社团……哦,在民兵团内主要负责一些……”他卡壳了。自从回来,他哪有具体职务?难道说自己是“专职剪彩嘉宾”或“人形盖章机”?太不像话了。
“我负责一些活动筹备和对外联络方面的工作。”他迅速找了个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说法,伸出手,“请问您是?”
金发男人握住他的手,力道沉稳,笑容无懈可击:“幸会。我是克莱门特·维兰德。一个对农业有些研究的学者。非常欣赏贵方在农业改良和种植园管理方面取得的成果。”
他没有用任何贵族头衔自称,甚至没用“将军领主”或“新/旧贵族”荣光贵族这类政治标签,而是自称“学者”和“农业研究者”。
林长虹心里警铃微作。农业这块,一直是坤胖子在牵头负责,里面涉及的技术和利益水深得很。这人绕过坤胖子和社团正式渠道,直接找上他这个“闲人”……
果然,克莱门特话锋自然一转:“虽然我出生在这里,但早年在联邦求学,与那边的一些学术机构和农业公司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虽然……但是……”林长虹心里默默接上。重点来了。
“所以,我很希望能有机会,与贵方开展一些技术交流与合作。”克莱门特语气诚恳。
又是这套标准的外交辞令。林长虹脸上笑容不变,熟练地背诵:“我们社团一向欢迎各方朋友,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开展合作,相信能携手创造新的发展机遇……”
他的话被克莱门特一个温和的手势止住。
“一点小小的见面礼,不成敬意,也代表我的诚意。”克莱门特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雕刻精美的小木盒,双手递上。
林长虹接过,入手一沉。这分量……他心里有数了。八九不离十,是金子。估计是铸成某种吉祥物或家族徽章的模样。木盒表面,一张素雅的名片用丝带系着,上面是优雅的花体字:克莱门特·维兰德,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维兰德农业咨询公司。
“期待下次见面,能有更深入的交流。”克莱门特点头致意,没有多余的寒暄,带着随从转身离去,步伐从容。
没有繁琐礼节,没有明确诉求,只有一个自我介绍,一份“心意”,和一个公司名头。
林长虹捏着沉甸甸的木盒,看着那金发背影消失在公园绿荫另一端,只觉得刚才那点难得的宁静荡然无存。
头疼。
“回去,”他把木盒递给司机,揉了揉太阳穴,“把这个,连今天的事儿,原原本本交给夏木。让他定夺。”
阳光依旧很好,喷泉的水声清脆悦耳。但林长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随着那个金发男人的到来,悄无声息地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