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觉得自己真是个艺术家。

　　他调动了治安所的人手，借助了两位旧贵族，古塔尔和阿帕诺加的私兵，甚至还“借用”了他们的“专业知识”，前前后后精心筹划了小半个月，就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闹鬼的旧仓库。

　　这叫什么？这叫运筹帷幄，这叫资源整合！哪像社团那帮莽夫，得到点风声就把高射炮放平，先轰他娘的，迫击炮再补一轮，最后步兵上去收尸。简单，粗暴，毫无美感，更谈不上任何“指挥的艺术”。太粗俗了。

　　杜克志得意满地想着，看着手下治安员将仓库周边闲杂人等“礼貌”地疏散到远处。两辆治安所的破车就停在仓库入口不远，引擎没熄火，随时准备接应或跑路。

　　他本人自然是不会进去的。烟鬼？那老伙计现在也金贵了，杜克没舍得让他冒险。真正打头阵的，是两位旧贵族“借”给他的士兵——连他们自己带来的，加上东拼西凑的，居然凑出了十几个。这让杜克暗自心惊，也再次确认了和这些地头蛇合作的价值。贵族能占据最好的资源，不仅仅是因为名头，更是因为他们真的拥有随时拉出一支小型军队的能力。这个宗教国家没有常备军，全靠贵族私兵维持地方，平时省了军费，如今却已尾大不掉。

　　“第一队，进去！注意安全，发现任何异常，立刻退出！”杜克装模作样地下令。

　　混编的士兵和治安员小心翼翼地从破败的大门突入。远处，被疏散的民众远远围观，指指点点。在杜克眼里，这些都是碍事的“狗腿子、泥腿子、吝啬鬼”，影响他“艺术发挥”的背景杂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杜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失误时，里面传来了信号——安全。

　　十五分钟后，进去的人陆续撤出，没有伤亡，甚至没有遇到任何想象中的抵抗或恐怖景象。他们从里面搬出了一些破旧的木箱、生锈的工具、几捆早已腐朽的布料，还有一个……不大的、上了锁的古老书箱。

　　东西被搬到空地上。阿帕诺加家的管家立刻上前，手里拿着几个造型古怪、像是黄铜和骨头制成的罗盘、小杵之类的东西，对着那些物品，尤其是那个书箱，挨个测量、观察，嘴里念念有词，神情严肃。

　　神秘学的事情，杜克不想懂，也不敢懂。他扭过头，只当没看见。心里却在狂跳：有门儿！

　　管家最终停在了那个书箱前。箱子不大，木质暗沉，锁是旧式的黄铜扣，但似乎被暴力撬开过。管家小心地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六本皮质封面的古书，纸张泛黄，散发着陈年的霉味。但正中间，明显空了一块，看灰尘痕迹，那里原本应该还有一本。

　　“封泥被破坏了。”管家指着书箱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已经碎裂的粘土印记，声音凝重，“就是这块东西泄露了‘气息’，影响了附近的人。”

　　杜克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虽然少了一本，价值大打折扣，但比起一无所获，这简直是天降横财！这些一看就有年头的“神秘学古籍”，绝对能卖个好价钱！当然，不能在自己的集市出手，目标太大，只能靠两位旧贵族那些见不得光的渠道了。

　　“快！把所有东西，尤其是这个书箱，搬到我的仓库去！”杜克强压兴奋，低声吩咐手下。他所说的仓库，是治安所旁边一处不起眼的小屋，是他用各种“灰色收入”悄悄置下的产业，连他老婆都不知道具体地址。

　　治安所的人完成任务，带着“疏散民众、维持秩序”的功绩，大摇大摆地撤回所里，等着分“辛苦费”。参与行动的贵族士兵，也只留下几个绝对心腹，和杜克的两名亲信一起，看守那个装着书箱的小屋。

　　接下来是分赃时间。杜克、古塔尔、阿帕诺加三人凑在一起，气氛微妙。谁也不信任谁，但谁也不敢让书箱离开视线。

　　“东西先放我这儿，”杜克先开口，“但咱们轮班守着。每人八小时，带着自己的人。这样公平，也安全。”

　　古塔尔和阿帕诺加对视一眼，没有反对。这确实是在互不信任下能想到的最好办法。杜克的局长身份，加上两位旧贵族的头衔，在这片城区，暂时还没人敢轻易招惹。轮流看守，也能互相制衡。

　　“可以。”古塔尔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几枚祖传的骨片，用细绳小心地系在书箱的提手上，“以防万一。”

　　杜克看着那几枚灰扑扑的骨头，撇了撇嘴，没说话。

　　消息传到夏木耳朵里时，他正在听那位日渐苍老的神秘学教授讲课。听说那个已经彻底秃顶的杜克局长，又和旧贵族勾搭在一起，搞了些小动作，夏木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人各有志。杜克那种墙头草，在如今的形势下，选择抱紧旧贵族残存的大腿，不奇怪。而且夏木有种预感，杜克的好日子，恐怕不长了。现在想让他“出点意外”的势力，可不止一两股。

　　比起杜克的蝇营狗苟，夏木更关心眼前这位教授。他坐在二年级的教室里，周围是更年轻的面孔，但他专注的神情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让他丝毫不显突兀。教授很欣慰还有这么好学的“学生”，即使他知道夏木的身份早已不同。

　　课程结束，学生散去。教授看着独自留下的夏木，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教授，”夏木没有寒暄，直接道，“我想见见小开。”

　　教授愣了一下，他以为夏木是来请教神秘学难题，没想到只是要见他那个从“地狱”拉回来的、半死不活的儿子。他看着夏木身后不远处那几个看似随意站立、实则眼神锐利的护卫，沉默地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不过……有什么事吗？”教授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不愿让那个孩子再卷入任何是非，哪怕他现在只是一具依靠残留超凡力量维系的行尸走肉。

　　“只是想验证一个猜想。”夏木没有过多解释。

　　当看到小开时，夏木明白了教授为何衰老得如此之快。小开的状态更糟，几乎成了一具包着层皮的骷髅，眼窝深陷，皮肤是死灰的蜡黄色，比教授看起来还要苍老十倍。他安静地坐在窗边的阴影里，对夏木的到来，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露出一个极其微弱、近乎扭曲的“微笑”。

　　夏木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平静地开口：“那天，在餐厅，是你接待的我，对吧？”

　　小开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当时，”夏木盯着他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我和谁一起去的？”

　　小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有一瞬间，他深陷的眼眶里似乎闪过一丝慌乱，但迅速被更深的麻木覆盖。他想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抬起颤抖的、皮包骨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无力地摆了摆。

　　夏木明白了。有人。那天和自己一起出现在餐厅的，那人。小开看见了，甚至可能知道是谁，但他说不出来，或者，不敢说。

　　这个猜测让夏木的心沉了下去。他又回想起之前暗中做过的调查：当时在餐厅的侍者、后厨的帮工，甚至几个参与后续“救援”的知情人，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都陆续“意外”死亡。一个两个是巧合，三五个……就是灭口了。

　　“算了。”夏木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摆了摆手，示意小开不必再勉强，“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很多事，当时糊涂，过后再想追查，早已物是人非，线索全断。

　　小开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微微松弛下来。

　　夏木站起身，没让他送。这个“年轻人”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他看着小开在阴影中愈发模糊枯槁的身影，心里清楚，无论是教授还是小开，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这是强行干预生死、逆转规则必须付出的代价，谁都改变不了。

　　教授默默将夏木送到公寓门口。夏木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质地特殊、印有社团暗纹和个人签名的卡片，递给教授。

　　“教授，保重。有任何需要，让人带着这个来找我。”夏木的声音很轻，但分量很重。

　　教授接过那张小小的卡片，手指有些颤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座城市，这张卡片代表的承诺和保护，远比市长任何空洞的保证都更有效力。这是夏木对他这位授业恩师，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回馈。

　　“谢谢。”教授声音沙哑，将卡片紧紧攥在手心。

　　夏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入公寓外渐渐笼罩下来的暮色之中。他的身影很快被街道上涌动的人潮吞没，就像一滴水汇入海洋，平静，却带着无人能撼动的深沉力量。

　　远处，杜克守着他的书箱，做着发财梦。

　　近处，教授握着他的名片，守着最后一点微光。

　　而夏木走在两者之间，前路迷雾重重，身后悬案未解。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