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故人
深水港确实有,但太少了,对这个正在疯狂膨胀的港口城市来说,杯水车薪。我们需要新的深水泊位,至少三个。
当夏木在核心会议上抛出这个议题时,反对声立刻像潮水般涌来。能坐在这里的人,利益早已和现有的港口绑死。
“运力不是问题,协调才是关键!”一位旧贵族代表挥舞着镶金边的单片眼镜,“自由贸易的规则下,效率可以提升!盲目扩建只会浪费资源,破坏现有的商业生态!”
夏木耐着性子解释:“现有的运力完全不够。普通人还是吃不上肉,蔬菜供应都紧张。因为我们本地的土地,大多在种植经济作物——香料、染料植物、橡胶、甚至是那些提神的叶子。很少有庄园主愿意拿出好地来种粮食和蔬菜,粮食依赖进口,价格和供应都不稳定。新港口的吞吐量可以……”
“夏木先生!”另一位拥有大片香料种植园的“将军领主”打断了他,声音洪亮,“港口重要,但我们手里的土地、土地上的人民和产出,才是这座城市的根基!难道要我们把种了上百年的香料园铲掉,去种白菜萝卜吗?那才是对资源的巨大浪费!”
“说得对!”
“自由贸易市场会调节粮食供应!”
“港口扩建的巨额投资谁来承担?规划用地征迁的补偿呢?”
会议瞬间变成了菜市场。旧贵族与新贵族吵,新贵族中有地的“将军领主”派和没地、全靠港口和工厂吃饭的“商人”派吵。联邦代表冷眼旁观,帝国代表则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夏木的脸越来越黑。他知道会这样。大多数会议都是如此,任何一个触及根本利益的提议,不经过三五天甚至更长时间的扯皮、妥协、利益交换,休想得出结果。人类的“民主”效率,在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前,低得令人绝望。
与议题的漫长拉锯相比,“天使尘”的迭代显得“高效”得多。在确认是某种“污染”导致的大规模中毒事件后,相关的实验室迅速修改了配方。新版“天使尘”重新流入市场,港口和工厂里那些依靠它维持高强度工作的工人们,又恢复了“活力”,城市的齿轮得以继续嘎吱运转。
夏木对此只能沉默。他厌恶这东西,但现实是,没有它,港口的装卸效率会骤降,工厂的次品率会飙升,整个城市的经济脉搏就会衰弱。港口一瘫痪,依赖外部输入的粮食和日用品供应就会出问题,底层最先遭殃。
这座城市的生存逻辑就是如此扭曲:经济作物运往帝国,换来贷款和日用品;海湾地区的矿产和粗加工资源,在本地加工之后,一部分给帝国,更大部分尤其是高端的运往联邦,换取利润。联邦的胃口和“浪费”能力总是超乎想象。
夏木的思绪在嘈杂的争吵中逐渐放空。对于现有的、畸形的秩序而言,眼下这种争吵不休却又勉强维持的状态,或许就是“最好”的平衡?
“当当当——”
轮值议长敲响了小木槌。又到了表决时间。夏木人坐在位置上,却朝小话唠使了个眼色。小话唠微微点头。
作为财务总长,夏木有一票。但社团早期的那批核心成员——夏木、小话唠、王佳诺、坤胖子、林长虹——他们的投票权,在大部分非关键事务上,都委托给了小话唠代持。这意味着小话唠手里常年握着至少四到五票,具体数量取决于当天有哪些“元老”出席。这是一股足以在势均力敌的表决中决定胜负的力量,也是新旧贵族、联邦帝国都想拉拢小话唠的原因。
在这座勉强维持着古老、原始、且被层层利益裹挟的“民主”框架的城市里,社团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确保了自己在核心决策圈里不至于被边缘化。
今天的会议最终在一片含糊的“需进一步调研”、“各方协商”声中结束,没有实质性结论。夏木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拎着那个磨损严重的双肩背包,最后一个走出这栋如今被命名为“时政中心”的大楼。
他有点想笑。这栋楼的名字已经改了四五次,每次权力格局稍有变动,第一件事就是换招牌。连换招牌的工人都跟他们混熟了,毕竟隔三差五就要扛着梯子过来。“总是关注些没用的。”夏木想。
今天他没叫车,想走走。
城市正在恢复一种畸形的“热闹”。主干道被他的四车道计划拓宽,车流嘈杂。他没有动原先那条自发形成的夜市街,而是在两侧规划了新的横向街道,想把这里变成一个“田”字形的商业区,人流能更好疏导。他心里甚至有个更长远的蓝图:等条件成熟,把这一片老旧建筑全拆了,变成一个巨大的市民广场。但那太远了,现在提出来,只会引来更疯狂的反对和算计。
他走到夜市街入口,在那把他特意嘱咐保留的旧长椅上坐下。椅子很旧了,周围的同款长椅已经换了两茬,只有这一把,每天有人擦拭,却从未更换。附近的摊贩和常客都默契地知道,这把椅子是“那位大人”的,只有不懂行的新生才会冒失地坐上去。
从学籍上说,夏木已经“毕业”了。他曾想申请研究生,继续躲在象牙塔里,但社团、城市、无穷无尽的烂事吞噬了他所有精力。现在,他只能偶尔溜回学校,听听课,尤其是那位哲学教授的“唯意志论”。教授还在讲叔本华,讲欲望与痛苦,讲人生的钟摆。但夏木注意到,神秘学教授越来越老了,老得很快。曾经他身上那种属于“神秘学领域者”的奇异生命力,似乎在迅速流失。听说,教授已经提交了辞呈。
物是人非。
夏木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目光没有焦点。夕阳给喧闹的街道镀上一层疲惫的金红色。
“夏木哥?”
一个有些熟悉又带着迟疑的声音响起。
夏木回过神,看到一个年轻人挽着一个女孩站在面前。是蒋明霍。夏木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最初总是凑在小话唠身边,一口一个“小蒋觉得……”,后来似乎没加入社团,渐渐就淡出了视线。
此刻的蒋明霍,脖子上横着一道狰狞的、蜈蚣似的粉红色伤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但他笑容热情,拉着身边有些羞涩的学妹走上前。
“真是您啊夏木哥!我还以为看错了!”蒋明霍语气热络,“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莉莉。莉莉,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夏木哥,咱们社团的财务总长,厉害着呢!”
女孩怯生生地叫了声“夏木哥好”。
夏木挤出笑容,点了点头:“小蒋,好久不见。这是……?”他目光示意了一下那道伤疤。
蒋明霍摸了摸脖子,满不在乎地笑道:“嗨,别提了。前阵子不知道倒了什么霉,脖子上长了个怪东西,医生说是息肉,越长越大。找了几个大夫都不敢动,最后找了个胆子大的,切了好几刀才弄干净。命硬,没死成!”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夏木知道本地医疗水平,所谓“手术”,跟屠宰场的区别不大。能活下来,确实算命大。
“你现在在做什么?”夏木问。
“开了个小中介所,就在学校后街。”蒋明霍来了精神,“主要做留学中介,帮帝国那边想过来读书的学生办手续、找房子、适应环境。哦,对了,还得感谢社团的政策,每年拨的助学补贴,可是帮了大忙,好多学生就指着这个呢!”
夏木点点头。这是社团定下的策略之一:吸引更多帝国的年轻人过来留学,特别是工科、机械工程这类实用专业。社团甚至设立了专项资金,提供学费减免和生活补贴,迫切地需要补充受过教育、有专业技能的新血。
但这行为很快被本地市政厅叫停。这个名义上由贵族和宗教共治的国家,宗教方面的本土派大祭司强烈反对这种“大规模引入异邦青年”的行为,认为会破坏本地文化传统和信仰纯洁。于是,所有补贴和招募,转入了地下,通过私人中介所像蒋明霍这样的渠道秘密进行。
“生意还行?”夏木随口问。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蒋明霍笑得很满足,“那夏木哥您忙,我们不打扰了!莉莉,走,我带你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两人挥手告别,融入逐渐亮起灯火的人群。
夏木重新坐回椅子,目光投向街边那棵大树。他记得上次坐在这里时,树上还很热闹,有鸟窝,有鸣蝉,像个完整的生态圈。现在,朝街的半边树身焦黑一片,枝叶凋零,是被哪次冲突的流弹或火灾波及的?记不清了,混乱的次数太多。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太阳彻底沉入远处群山的轮廓,天空从暗红变成深紫,最后没入靛蓝的夜幕。夜市街的灯火次第亮起,人声、食物的香气、隐约的音乐声包裹上来,充满了脆弱的、虚假的生机。
又活过一天。
他拿起背包,站起身,慢慢走向等在街角的车。椅面还留着他身体的余温,很快就会被晚风吹散,如同这座城市里,无数微不足道的坚持、妥协、算计、生存,最终都会消逝在更大的黑暗与循环里。
但至少,此刻,灯还亮着,路还在修。
哪怕路的前方,可能是更高的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