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牙子觉得最近真是晦气到家了。

　　新到的“货”是没问题了，可之前那批“毒货”造成的损失，指挥官命令下来，要求所有人按“进货价”平摊。算下来，豁牙子这两个月基本白干，还得倒贴。这让他心里窝火，感觉自己被耍了，可又不敢发作。指挥官的意志在这片街区是绝对的，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开始认真琢磨转行的事儿了。这刀口舔血的买卖，越来越难做。治安员的盯梢越来越紧，有一伙人甚至明目张胆地蹲在街角，拿着小本子数他们出了多少“货”，眼神像盯着一群待宰的肥羊。时不时的还有一场突击之类的，没收一些现金和货，再把小子们抓进去毒打一顿。杜克局长？那老油条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空管他这个小线人的死活？他们之间只是金钱关系，他又不是杜克的亲爹。

　　好在，有些治安员是可以“谈”的，只要价钱合适，眼神就能移开。正是靠着这些缝隙，豁牙子才没彻底破产。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着窗外尘土飞扬的工地，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整个城市都在大拆大建，这是多大的市场？如果能带着手下这群兄弟，哪怕只拿到一半工程里的零碎活儿——搬砖、运土、清理废墟——也足够让所有人吃饱饭，甚至活得比现在安稳。

　　他得为手下的兄弟负责。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还能站在这儿，是因为身后有一群愿意跟着他混口饭吃的人。如果人都散了，他豁牙子屁都不是。在帮会里，手下就是你的根基，你的铠甲，也是你的软肋。

　　“社团……”豁牙子嘴里叼着的牙签无意识地转动着。他听过很多关于社团的传言，那些大人物们提起时，总带着忌惮和隐约的恐惧，说他们是“吃人不见血的怪物”。以前他觉得离自己很远，现在，他得主动去找这些“怪物”谈生意了。

　　他没得选。

　　他带了两个人：兜帽信使，和手下那个像铁塔一样、沉默寡言的打手壮汉。对于土木工程，他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但他认识这个街区甚至是这个城市最有“文化”、也最“懂规矩”的人。

　　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老蝙蝠”。他是专为灰色地带服务的律师，从乌侯帮时代就在这里，本地大小帮派、甚至很多上不了台面的交易，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知道的秘密，远比警察局的档案还多。

　　走进那间位于僻静街道、招牌低调的律师事务所，豁牙子被引到一个单独的等候隔间。这里的设计就是为了避免客户彼此撞见。一个面无表情的助理进来，递上表格，例行公事地询问。

　　“姓名，事由，是否有推荐人……”

　　问到“推荐人”时，豁牙子从怀里贴身口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质地奇特、略带丝滑的白色名片。名片上用花体字印着复杂的图案和看不懂的文字，透着神秘和昂贵的气息。

　　这是指挥官发给每个街角头目的“保命符”。一旦被捕，第一时间联系名片上的人，报上暗号，帮会已经预付了“保释”和“辩护”费用。拿到这张名片时，豁牙子还感叹帮会想得周到，没想到这么快就可能用上。

　　助理拿起名片，仔细看了看，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请稍等。”他拿着名片退了出去。

　　十几分钟后，助理返回，将名片恭敬地递还给豁牙子。“雷文先生请您进去。单独。”

　　豁牙子让信使和壮汉在外面等着，独自跟着助理，走进了律师事务所最深处那间宽大、铺着厚地毯、光线却略显昏暗的办公室。

　　律师本人，是个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联邦裔男人。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深处的每一分算计和恐惧。

　　“下午好，我亲爱的……朋友。”律师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却用于黑暗领域的奇特魅力，“请坐。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豁牙子在那张柔软得能陷进去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感觉浑身不自在。他沉默了几秒，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干：

　　“尊敬的律师先生，我……我对街角附近那片改造项目，很有兴趣。我觉得……我和我手下的兄弟，可以参与进去，干点力气活。”

　　律师微微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前：“所以，你什么都没准备？没有资质文件，没有施工经验，没有报价单……就打算让我去说服项目发包方，把工程交给一个……街角头目？”

　　他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刻薄，但语气依然平稳。

　　豁牙子脸皮发烫，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抬起头，盯着律师镜片后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

　　“我想……您可能愿意把它做成一笔长线生意。我能让工程……用更低的价钱完成。中间省下来的差价，”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们一人一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律师脸上那标准化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一点点，眼神里闪过一丝评估的精光。他喜欢和这些底层混不吝打交道，因为他们往往有最“高效”的办法解决问题——无论是恐吓竞争对手、压榨工人、还是“处理”意外。

　　“更低的价钱？有意思。”律师轻轻叩了叩桌面，“你等一会儿。”

　　他起身，走向办公室侧面一扇不起眼的门。那后面不是休息室，而是一个通讯间。为了保护委托人安全和通话隐私，房间里的电话线并非连接外界混乱的公共线路，而是直接接驳在一台小巧的卫星通讯设备上。在这座大多数人连手机话费都交不起的城市，能用上这种设备，本身就是实力的象征。

　　短暂的交谈声从门后隐约传来。几分钟后，律师重新走出来，手里多了一部廉价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一次性手机。

　　“这里面预付了一些话费。”律师将手机递给豁牙子，“会有人联系你。按照他们的指示做。记住，效率，和质量——至少是表面上的质量。如果一切顺利，我想，我们自然有办法让你‘参与’到某些工程环节中。”

　　他抬起手，做出了送客的姿态：“祝你好运，我‘亲爱的朋友’。保持电话畅通。”

　　豁牙子懵懵懂懂地接过手机，被助理礼貌地“请”出了办公室。直到带着两个手下走到阳光刺眼的街上，他还有些恍惚。这就……完了？好像什么都谈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谈定。但手里这部沉甸甸的一次性手机，又提醒他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同一时间，联邦某大型跨国集团驻本地的办事处。

　　一位西装革履、神色精明的中年男人——负责本地所有投资与工程事务的中层主管——刚刚放下他那部加密卫星电话。电话是律师打来的。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如同巨大工地的城市，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容。

　　一个本地的地头蛇，想参与工程，承诺用“更高效”的手段降低成本。

　　这简直是天赐的切入点。集团早就想更深地介入这座港口城市的重建，尤其是那些被“蛇与猫”社团把控的、油水丰厚的基建项目。但社团排外，本地贵族关系盘根错节，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支点。

　　现在，支点自己送上门了。一个有点势力、熟悉底层规则、急于寻找出路、而且“懂事”的本地帮派头目。简直是完美的白手套和缓冲垫。

　　他可以提供技术支持、管理规范，甚至一部分启动资金。而这个叫“豁牙子”的家伙，则负责搞定本地工人、协调与其它地头蛇的关系、用“非正规”手段解决征迁、阻工等麻烦。省下的成本，大家分红。出了事，自有这个替罪羊顶着。

　　“一次伟大的胜利……”这位主管低声自语，眼神里充满了对业绩和晋升的渴望。

　　他拿起内线电话：“给我接项目部，另外，准备一份关于本地分包商资质审核的补充条款草案……对，要留出一点‘灵活操作’的空间。”

　　棋子已经落下。棋局，正在看不到的地方，悄然展开。

　　而豁牙子，握着那部可能改变命运也可能将他拖入更深渊的一次性手机，正站在街口，看着尘土飞扬的工地，心里既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光。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从一个泥潭，踏入了另一个更庞大、也更危险的漩涡。他只知道，他得带着兄弟们，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