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们有麻烦了。”

　　当坤胖子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夏木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痴迷于培养皿和神秘学的死胖子，平时嘴里蹦出来的要么是听不懂的术语，要么是让人头皮发麻的“新发现”，很少用这么直白、近乎“人性化”的担忧口吻。

　　“怎么了？”夏木放下手里的规划图。

　　坤胖子没说话，先摊开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报告，上面的字迹潦草，还画着扭曲的、仿佛精神病人涂鸦般的符号。

　　“上次，城南那栋旧公寓楼，被你下令轰塌的那个，记得吗？”坤胖子指着照片上那片废墟。

　　“记得。怎么了？”

　　坤胖子抬起头，小眼睛里难得没有平时的痴迷或亢奋，而是某种凝重的探究，“有很强的灵性残留。很多，很杂，但确实存在。”

　　夏木皱起眉：“我不是研究这个的专家，胖子，说结论。”

　　坤胖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这意味着，那个被我们盯上、然后引爆公寓楼想逼出来的‘老鼠’……可能只是个比较倒霉的普通邪教徒，或者……根本就是个幌子。”

　　“你的意思是，”夏木脸色一沉，“我们搞错了？炸错了楼？那最近这么安静……”

　　“我怀疑，”坤胖子挠了挠油腻的头发，“那家伙，还有公寓楼里那个‘老鼠’，他们都躲在下水道更深处了。爆炸可能惊动了他们，但没伤筋动骨。”

　　他顿了顿，表情更加犹豫，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能比满城人七窍流血、下水道藏着怪物更糟？”

　　坤胖子舔了舔嘴唇，声音更小了：“我发现……‘天使尘’，不管第几代，它在神秘学意义上……特别有营养。”

　　夏木愣了一下，没明白：“营养？那不就是一种化学合成的毒品吗？”

　　“是化学的，但设计思路不纯粹是化学的。”坤胖子解释道，“我分析了残留物，它的分子结构和生效方式，带有很强的……仪式感和引导性。设计它的人，或者最初版本的设计者，绝对是个懂行的巫师，或者至少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它能……嗯……放大情绪，松动灵魂的‘边界’，对某些‘存在’来说，是很好的‘零食’或者……‘培养基’。”

　　夏木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所以呢？这次全城中毒……”

　　“可能跟我们投放到下水道里的‘蘑菇’有关。”坤胖子有点尴尬地摆摆手，“不，不应该说是污染了原料。我的意思是……你知道那些‘蘑菇’其实是一种特殊的、能吸引和暂时困住‘灵’的载体，对吧？我们往下水道扔了很多，想逼出藏着的‘老鼠’。”

　　“然后呢？”

　　“然后，这些蘑菇在下水道潮湿阴暗的环境里……长得有点太好了。它们的菌丝……到处蔓延。为了获取‘营养’……它们把‘触角’……伸向了那些同样在下水道系统里流通、或者被丢弃的‘天使尘’原料、半成品甚至成品。”

　　坤胖子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让夏木理解：“你可以理解为，蘑菇‘吃’掉了被污染或掺杂的天使尘，然后产生了一种新的、性质不稳定的‘共生体’。普通人再摄入这种被‘污染’过的天使尘，就像……间接吃下了一部分活着的、带有强烈灵性干扰的蘑菇孢子。后果就是……精神错乱，生理崩溃，七窍流血。”

　　夏木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花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段话，声音干涩：“所以……前段时间全城倒下一片人，我们又是宵禁又是全城巡逻，闹得鸡飞狗跳……源头是我们自己扔下去的蘑菇？我们没把地下的老鼠逼出来，先给自己脚下埋了颗……生物地雷？”

　　“呃……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坤胖子点了点头，又补充道，“而且，恐怕……解决不了。”

　　“什么？！”夏木声音拔高。

　　“菌丝网络可能已经遍布城市地下，甚至往外延伸几十公里了。它们现在是自然生长状态。强行清除……可能会引起更剧烈的、不可预测的灵性爆发或者生物灾难。”坤胖子叹了口气，“我们最好……学着适应它的存在。小心点，别再去刺激它。”

　　夏木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甚至有点绝望：“你是说，我亲手在这座城市下面，埋了一个巨大的、活着的、不可控的生物炸弹？”

　　坤胖子仔细思考了一下，纠正道：“倒也不能说是炸弹，没那么‘痛快’。更像是……一种缓慢释放的、范围性的生化与灵能污染源。所以才说这叫坏消息嘛。”

　　夏木捂住了脸。

　　“不过，好消息还是有的。”坤胖子话锋一转。

　　“说。”夏木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说服了一部分‘灵’，他们同意帮我‘干活’。代价是……给他们讲故事。”

　　夏木放下手，一脸“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讲故事？用什么讲？帝国语还是联邦语？”

　　他现在已经没力气去纠结“给某些自然精灵讲故事”这件事本身有多荒谬了，满脑子都是后勤问题：“讲什么故事？需要多少人去讲？”

　　“讲什么都可以，传说、历史、甚至你每天的见闻。它们游荡了太久，什么都想听。语言……它们似乎能理解‘意图’。”坤胖子说着，拉起夏木，“走，带你去看看‘好消息’的成果。”

　　两人离开办公室，来到学院那个被社团征用的大型实训仓库。这里原本堆满机床和焊接设备，是上机械课的地方。如今，里面热火朝天，学生们正忙着给各种金属件焊接、打磨——仔细看，那些零件多半是迫击炮弹的尾翼、支架或者炮弹壳。

　　夏木撇了撇嘴，他大概知道为什么上次试射的迫击炮，炮弹能在天上翻着跟头掉下来了。这帮学生的工艺水平，做出来的东西在外面正规军工厂眼里就是废铁。但没办法，社团的装备绝不能经外人之手，那是找死。

　　很快，他们被仓库深处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吸引。一群人围成一圈，对着中间的东西指指点点，不时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坤胖子拉着夏木挤进去。

　　然后，夏木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仓库中央，是那门上次试射过的、口径惊人的重型迫击炮。但现在，它长出了肉。

　　字面意义上的生长。暗红色、带有细微脉动、仿佛还湿漉漉的肌肉组织，从冰冷的钢铁炮身上蔓延出来，包裹了部分支架和底座。炮管根部，一个拳头大小、布满血丝的眼球，从一团纠结的肉瘤中“睁开”，正骨碌碌地转动着，瞳孔似乎还聚焦了一下，看向了挤进来的夏木。

　　夏木甚至觉得……那眼球朝他眨了眨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调皮”的诡异神采。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夏木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驱散了围观的学生：“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保密条例别忘了！”

　　学生们虽然好奇，但更怕夏木的脸色，一哄而散。仓库深处只剩下夏木、坤胖子，和那门……“活过来”的炮。

　　“所以，”夏木盯着那还在微微搏动的肉块和那只不眨眼盯着他的眼球，声音尽量平稳，“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上面的肉！我认识这门炮，上次还用它炸过楼！”

　　坤胖子却乐呵呵的，甚至有点得意：“这个啊？因为我发现上次这炮瞄准不太行，我就想……给它加个‘辅助瞄准系统’。嗯……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你不知道原理？！”

　　“我完全不知道。”坤胖子坦诚得令人发指，“我只知道大概可以这么搞……然后，它好像很‘喜欢’这个状态。但它对我提了个要求——要听故事。每天最少一个。”

　　夏木感觉自己的神经在呻吟。这玩意儿一看就散发着不祥的、邪神造物般的气息，学校里学生不懂，可能以为是“先进生物科技”，可但凡有点灵性感知的人，都能看出这跟“科技”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尤其是那颗大眼珠子！谁家的迫击炮会他妈的眨眼睛卖萌啊？！

　　“能……给它披层‘皮’吗？”夏木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艰难地比划着，“就是……那种，科幻一点的、看起来像是高级装甲的外壳？把它……包起来？”

　　坤胖子没立刻回答，而是凑近那团血肉，嘴里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咕哝声，仿佛在跟它交流。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它说可以。但它要帅一点的。”

　　夏木：“……行，都行。你全权负责，待遇……都好说。我这就安排人。需要多少人去给它……‘讲故事’？”他想起关键问题，“讲故事的人有要求吗？随便谁都行，还是必须像你一样有‘才能’的？”

　　坤胖子拍了拍自己肥厚的肚皮：“我暂时可以兼任。不过，最好是有‘才能’的人，这样它们听得更‘尽兴’，效果也更好。”

　　“它们？不止一个？”

　　“呃……目前就它一个‘活’过来的。但其他的灵……也在看。”

　　夏木不想深究“其他的灵也在看”是什么意思，只是默默记下要求。他叫来几个负责焊接的学生，让他们和坤胖子商量，看看这位“迫击炮大爷”喜欢什么样的“帅气铠甲”。

　　安排完，夏木独自走出仓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心里一片灰暗。

　　一门会眨眼、要听故事、还挑造型的“血肉迫击炮”……

　　他不敢想象，如果这技术“推广”开，以后社团的高射炮、火箭筒，甚至卡车是不是都会长出眼睛，开始要零食、要玩具、要睡前故事……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判头”了。

　　他抬头望天，深深叹了口气。

　　“至少……”他自言自语，试图安慰自己，“它能自己瞄准了，对吧？炮弹还能拐弯……大概……”

　　想到炮弹在空中可能长出肉翼或者降落伞调整方向的画面，夏木再次捂住了脸。

　　这癫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