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元年,秋,上党郡郊外。
陆澈睁开眼睛时,以为自己在地狱。
左肩的剧痛率先唤醒意识,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锁骨狠狠凿进胸口。他闷哼一声,试图蜷缩身体,却发现四肢都被沉重的压力禁锢着——不是捆绑,是尸体。层层叠叠、已经开始腐败的尸体,压在他身上,把他埋在一片温热的、腥臭的肉堆里。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冲出喉咙,又被他死死咬住。边防武警的本能还在:在不明环境中暴露是愚蠢的。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然后他看到了。
灰蒙蒙的天空下,是真正意义上的尸山。穿皮甲的、穿布衣的、残缺不全的人体,与倒毙的马匹、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混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山谷。血水在低洼处汇成暗红色的水洼,成群的老蝇嗡嗡盘旋,远处有乌鸦刺耳的鸣叫。
这不是演习,不是电影片场。
陆澈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他猛地侧头,呕吐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喉咙。呕吐牵动了左肩的伤口,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他低头,看到粗麻布衣被暗红色的血痂死死粘在皮肉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从锁骨斜拉到胸口。
记忆是混乱的。最后一刻,他应该在滇南边境的演习场。夏日的阳光刺眼,战友在耳机里报告点位,他透过狙击镜观察着“毒贩”藏身的木屋。然后——白光。没有任何预兆的、吞噬一切的白光。
再然后,就在这里了。
“不...”他嘶哑地发声,听到的却是陌生的音色——更低哑,带着某种奇怪的腔调。他惊恐地摸向自己的喉咙,手指触到粗糙的皮肤、凸起的喉结。这不是他的身体。
“我在做梦。”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肯定是演习受伤了,昏迷了,在做噩梦。”
他用力掐自己的大腿——陌生的腿,很瘦,但能感到疼。不是梦。
恐慌像冰水一样从脊椎涌上来,瞬间淹没了理智。他疯狂地挣扎,不顾左肩的剧痛,用还能动的右手拼命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腐烂的皮肉触感、暴露的骨骼、空洞的眼眶...他一边推一边吐,眼泪和呕吐物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尸堆里爬了出来,瘫坐在血泥中,剧烈地喘息。每呼吸一次,左肩的伤口就像被重新撕开一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有厚茧,但皮肤更粗糙黝黑,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暗红色的污垢。这不是他那双因为常年保养枪械而带着薄茧、但总体还算干净的手。
“我在哪...”他喃喃自语,发出的音节古怪而陌生,但他能听懂。大脑自动翻译成了某种古汉语。
他颤抖着站起身,踉跄地环顾四周。尸体、尸体、还是尸体。远处的山岗上,有几缕黑烟升起。风吹来焦糊味和更浓的血腥。
“爸...妈...”他下意识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破碎。他想起了前世的父母。他是独子,在边境当兵,一年回不了一次家。上次通话,母亲还在唠叨让他注意安全,父亲闷声说了句“好好干”。他说演习结束就休假回家,带他们去旅游。
“我得回去。”他低声说,语气越来越急促,“我得回去!爸妈还在等我!”
他挣扎着站直身体,开始环顾四周,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演习场的痕迹,现代物品,任何能证明这只是个噩梦或某个疯狂实境测试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兵器时代的尸体、装备、旗帜。
他看到了那面残破的、绣着“晋”字的旗帜。
晋?三国之后的那个晋?
“不可能...”他摇头,踉跄后退,绊到一具尸体,摔倒在血泥里。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这具陌生的身体,看着周围这片真实得可怕的地狱景象。
然后他开始尝试“回去”。
他闭上眼睛,拼命回忆演习场的每一个细节,回忆战友的脸,回忆父母的声音。他集中全部精神,想象自己正躺在军区医院的病床上,想象医生在叫他,想象这一切只是重伤后的幻觉。
“醒来!醒来啊!”他对自己嘶吼。
睁开眼,还是尸山血海。
他尝试寻找“穿越”的媒介——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某个特殊物品,某个阵法,某个时间节点。他在附近疯狂翻找,不顾伤口崩裂,不顾恶臭,翻遍一具又一具尸体。找到铜钱,找到玉佩,找到断剑,找到一切看似特殊的东西。他把那些东西堆在一起,坐在中间,再次闭上眼睛,拼命想着“回去”。
没用。
天色渐暗,寒风骤起。陆澈坐在那堆“可能有用”的物品中间,浑身冰冷。左肩的伤口疼得麻木,心更冷。
“回不去了。”他低声说,然后突然提高声音,“我回不去了!”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
“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他一遍遍重复,声音从嘶吼变成低语,最后变成无声的颤抖。
他想起母亲做的红烧肉,想起父亲沉默的关心,想起队里那帮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想起边境线上安静的星空,想起那个和平的、有秩序的世界。想起他答应父母一定会平安回家,想起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那么多话没说。
现在,他在这里。在一片尸山血海里,在一个陌生的身体里,在一个显然不是太平年代的地方。左肩的伤口如果不处理会感染,会死。没有食物,会死。遇到敌人,会死。而那个世界的父母,会永远等一个不会回来的儿子。
“啊——”他仰天嘶吼,不是哭,是某种更撕裂的声音。眼泪终于流下来,混着血污,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
他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哭到声音嘶哑,哭到眼泪流干。
然后,在黑暗完全降临前,他停止了哭泣。
他坐在黑暗里,坐在尸堆旁,坐在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世界。风很冷,伤口很疼,肚子很饿,心很空。
但他还活着。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至少还有可能。
“爸妈...”他对着黑暗,用前世的语言轻声说,“儿子不孝,回不来了。但儿子会活下去,活得好好儿的。你们...也要好好的。”
说完这句,他感觉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和那个世界的联系,和过去那个陆澈的联系,断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开始冷静地处理伤口。用从尸体上扯下的布条包扎,动作虽然笨拙但有条理。然后他开始搜寻物资:武器、食物、水、一切有用的东西。
语言是完全不通的。第二天,他尝试对着山谷练习说话,发出的音节古怪可笑。但他发现这具身体有残留的记忆——不是系统的知识,是某种本能。当他尝试说“水”时,喉咙会自动发出某个音。当他看到弓箭,手指会不自觉地做出搭弦的动作。当他靠近马匹,身体会自然知道如何安抚、如何上马。
第三天,他吃了最后一点从原来世界带来的能量棒。小小一根,是告别。他吃得很快,面无表情,然后小心地把包装纸埋进土里——这世界不该出现的东西。
第四天,他开始吃从尸体上搜来的食物。发霉的干粮,硬邦邦的奶疙瘩。他一边吃一边吐,吐完了又强迫自己咽下去。饿死,还是吃这些,他选了后者。
第五天,他骑马离开山谷。马术生疏,差点摔死,但他撑住了。沿途看到更多惨状,更多死亡。他躲过几次匈奴游骑,目睹了几次屠杀。每次都握紧刀柄,每次都选择隐蔽。心里会痛,会挣扎,但手很稳。
第六天晚上,他坐在一个被焚毁的村子的废墟里,看着星空。星空和前世没什么不同,但人间已是地狱。
他开始回忆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晋朝,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如果真是这个时期,那接下来会是长达百余年的黑暗时代,北方汉人几乎被屠戮殆尽,十室九空,千里无烟。
“五胡乱华...”他低声念着这个词,寒意从心底升起。
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既然回不去了,既然注定要在这个乱世挣扎,既然老天让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和这身本事来到这里...
为什么不活得不一样点?
前世他只是个普通武警,在边境线上守土卫国,平凡但充实。现在,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在这个英雄和魔鬼并起的时代...
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既然要活,既然注定要在这尸山血海里挣扎,为什么不活得轰轰烈烈?为什么不试试改变点什么?不试试在这个黑暗的时代,点起一把火?
他知道历史的大势,知道那些胡人政权的兴衰,知道那些汉人英雄的悲剧。虽然只是大概,但这点“先知”,在这个时代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刘渊...石勒...冉闵...慕容氏...”他低声念着这些在历史书上读到的名字。这些人,有的会是枭雄,有的会是魔王,有的会是悲剧英雄。
而他,陆澈,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一个从尸山里爬出来的人,能不能在这盘棋上,落下一子?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战栗。不是害怕,是兴奋。一种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兴奋。
第七天,他伏击了一个落单的匈奴侦骑。冷静地靠近,用石头砸晕,割喉。搜刮物资时,手很稳。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他心里没有太多波澜。乱世就是这样,你死我活。心软,死的就是自己。
第八天,他找到一个小布偶,捡起来,塞进怀里。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柔软。
第九天,他规划未来。要活下去,首先得有人。一个人在这乱世是活不长的。他需要同伴,需要势力,需要根据地。太行山是个好地方,易守难攻,可以经营。等站稳脚跟,可以吸纳流民,训练士卒,建坞堡,屯田...
一个完整的、清晰的计划在脑海里成型。虽然还很粗糙,虽然充满变数,但至少有了方向。
第十天,他趴在山坡上,看着下面那个正在被屠杀的村庄。
冷静地计算:敌我力量,地形优劣,成功率和风险。救人,可能死,也可能得到第一批人手。不救,可以安全离开,但会错过机会。
他想起了那个小布偶。想起了心里刚刚萌芽的、想要“做点大事”的念头。
要做大事,先得有人。这些人,就是他的第一批资本。
他取下弓,搭箭。眼神冰冷,手很稳。
松手。
箭射偏了,但战斗开始了。诱敌,分而歼之,受伤,杀人,濒死,然后村民们自己反杀。
当最后一个匈奴兵倒下,陆澈拄着刀,站在血泊里。左肩的伤口在流血,背上有新伤,但他站得很直。
陈里正带着村民跪在他面前感恩时,陆澈扶起老人,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沉静的、掌控局面的从容。
“清点人数,带上能带的,马上走。”他用这几天练得顺溜不少的古汉语吩咐,“进山。”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那三十多个惊魂未定的村民看着他,像看着唯一的浮木。
陆澈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怀念过去、挣扎求存的穿越者了。
他是陆澈。是这个乱世的陆澈。是想要活下去、也想要活出点名堂的陆澈。
温和?那东西在知道回不去的那一刻,在决定要“轰轰烈烈干一场”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埋葬了。剩下的,是坚硬,是冷酷,是算计,也是一种在绝望中生长出来的、近乎疯狂的野心。
雪开始下了。陆澈骑在马上,带着三十多个彷徨无依的百姓,走向西边深沉的太行山。
走向他的第一块根据地,走向他在这乱世野心的起点。
他知道前路艰难,知道会死人,知道手上会沾更多血。但他不害怕了。
既然回不去,既然注定要在这里活一世,那就不妨活个天翻地覆。
从这三十多人开始,从这个冬天开始。
他,陆澈,要在这个五胡乱华的时代,走出自己的路。
一条用血、火、算计和野心铺成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