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忌惮黄巢残暴嗜杀,劫掠屠城之事屡见不鲜,不愿与之同流合污;有人畏惧陆峥兵锋锐利,短短时间便站稳淮北,大败数十万贼军,隐隐有吞并周边之势,不敢轻易与之交好;更有人看透朝廷羸弱不堪,只剩虚名威压,根本无力庇护藩镇,索性抱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思,不肯轻易表露立场。
濮州节度府内,堂内烛火摇曳,气氛压抑紧绷。节度使高彦肃立于地图之前,眉头紧锁,麾下幕僚武将分列两侧,各抒己见。
一名中年武将抱拳沉声开口:“将军,黄巢派人携重金书信前来,许诺若联手共伐陆峥,攻破郓州之后,便将徐州全境划归濮州管辖,这般条件着实诱人。陆峥如今势头过猛,若任由他继续壮大,他日必定会向外蚕食,咱们濮州首当其冲,迟早要直面兵锋。不如顺势结盟黄巢,借贼军之力削弱徐郓,方能保全自身疆土。”
话音刚落,一旁老谋深算的幕僚立刻出言反驳:“将军万万不可!黄巢流寇出身,心性狡诈反复,昔日结盟之人大多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此人今日许诺疆土金银,来日大势既定,必然反手吞并咱们濮州,与虎谋皮绝无好下场。再者陆峥治军安民皆有章法,善待辖地百姓,麾下将士死战效命,绝非轻易能击溃的势力,贸然开战,胜负难料。”
又有人迟疑说道:“那依附朝廷?可长安朝堂大权旁落,宦官把持朝政,手中无兵无粮,只能空授官爵,关键时刻根本无法出兵相助,依附朝廷也难有依仗。”
众人议论纷纷,始终难以定下决断。高彦沉默许久,缓缓抬手止住争论,目光沉凝:“暂且按兵不动,既不回绝黄巢使者,也不与陆峥公然交恶,同时遣使前往长安,探听朝廷真实态度。三方势力纠葛难解,谁先贸然站队,便会率先沦为牺牲品,静观局势变化,再择机行事。”
这般心思,也是中原大半藩镇共同的选择。人人都想置身纷争之外,坐等各方拼杀损耗,待到局势明朗,再顺势依附强者,谋取自身最大利益。
曹州黄巢大营之中,接连收到各路藩镇的回复,大多含糊其辞,假意敷衍,无人肯许下明确出兵盟约。
黄巢捏着手中回信,面色阴沉可怖,指节死死攥紧信纸,纸张褶皱不堪。
“一群首鼠两端的懦夫!”怒喝之声在大帐回荡,“个个贪恋安稳,畏惧战事,只想坐收渔利,不肯出力相助!”
尚让神色平静,上前劝慰:“王上不必动怒,藩镇素来皆是这般趋利避害的性子。如今陆峥大胜之后声威鼎盛,朝廷又在暗中制衡施压,各方诸侯不敢轻易表态也在情理之中。虽说未能尽数拉拢出兵,但也没有任何藩镇倒向陆峥,已然算是小有成效。”
葛洪愤愤不平:“难道就任由陆峥安稳休养生息,一天天壮大下去?拖延越久,对方城防越发坚固,兵马粮草越发充足,日后再想攻克郓州只会难上加难!”
“强攻不可急,结盟不可迫。”尚让走到舆图前,指尖点下几处边缘州县,“既然中原核心藩镇不肯全力相助,那我们便改换思路。舍弃威逼利诱,转而联络淮北边缘山野盗匪、散落贼寇残部,许以钱财官职,令其不断骚扰徐郓边境,劫掠村落要道。”
“一来消耗陆峥兵力,迫使他四处分兵防守,无法集中力量备战;二来搅乱其辖地民生,动摇城内人心;三来借此机会继续收拢闲散势力,扩充我方兵源。待到陆峥疲于奔命,藩镇心态动摇之时,再大举合兵南下。”
黄巢怒火稍稍平复,思索片刻后颔首认可:“此计可行。即刻派人奔赴各处山野匪寨,招揽零散势力,许以厚利,令其不断侵扰徐郓边境。同时军中继续加紧整训兵马,囤积粮草军械,静待战机。”
军令迅速下达,曹州大营暗中开始布局袭扰之计。一股股人数不等的匪寇杂兵,悄然从山林各处出动,朝着郓州、徐州边境地带潜行而去。
郓州节度府内,陆峥已然接连收到边境传来的急报。
各处边关哨卡频频告警,多股不明武装出没于山野要道,偷袭往来商队、劫掠乡间村落,行动飘忽不定,打完便立刻遁入山林,很难追剿围捕。
陈越手持情报,面色凝重上前禀报:“主公,不出预料,黄巢拉拢藩镇无果,便转而驱使山野匪寇袭扰边境。这些零散贼人熟悉地形,行踪诡秘,四处作乱,短短一日之内,边境已有三处村落遭到劫掠,百姓蒙受损失。”
张骁抱拳请战:“末将请命,率领骑兵分队出关清剿,将这些作乱贼寇尽数斩杀,保边境安稳!”
陆峥低头看着铺开的边境地形图,目光扫过各处山林隘口,沉稳摇头:“不可贸然大举出兵追剿。此地群山连绵,贼人熟悉地势,刻意分散游走,我军大规模出兵难以捕捉踪迹,反倒容易陷入埋伏圈套。若是主力尽数外派清剿,曹州黄巢大军便可趁机突袭城池,得不偿失。”
周凛沉吟道:“那便任由贼人不断侵扰,损耗辖地民生?长久下去,边境人心必然惶恐不安。”
“防守与清剿并行,分兵布防,以守为主,小股精锐伺机歼敌。”陆峥当即定下应对方略,沉声排布部署,“传令下去,各州县边关增派守军,守住交通要道、村落坞堡,严防贼人闯入腹地作乱。”
“抽调精锐骑兵组建数支机动小队,每队人数不多,轻装速行,依托本地哨探指引,专门伏击劫掠返程的匪寇,不求一次性肃清全部贼人,只求每一次遭遇都能重创来犯之敌,震慑其嚣张气焰。”
“另外张贴安民告示,安抚边境百姓,督促各村联合自保,守望相助。同时加大细作探查力度,密切关注曹州大营兵马调动,一旦黄巢主力有异动迹象,立刻全军戒备。”
诸将闻言豁然开朗,纷纷领命离去,各司其职排布防务。
陆峥伫立窗前,望向连绵起伏的边境群山,眼底神色深邃。
黄巢借匪寇疲敌,藩镇隔岸观火伺机而动,长安朝堂冷眼牵制不肯放权。三方势力各施手段,明面上没有爆发大规模决战,暗地里的拉扯交锋早已无处不在。
他深知这般零散袭扰仅仅只是开端,曹州十万残兵休养整顿完毕之日,便是真正大战再起之时。而周边心怀各异的诸侯、算计不休的朝廷,都会在接下来的乱局之中,一步步卷入战场。
中原大地看似暂时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杀机潜藏,新一轮的博弈厮杀,已然悄然拉开帷幕。
另一边,长安紫宸殿内,田令孜拿到郓州传回的密报,得知陆峥尽数回绝调兵旨意,牢牢掌控兵权属地,边境又接连爆发匪患,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
“陆峥少年得志,手握强兵便不肯俯首听命,果然生出割据之心。”田令孜抚着衣袖,对着殿内依附自己的官员缓缓开口,“黄巢袭扰徐郓边境,恰好帮朝廷牵制此子兵力,正好借着两方互相损耗,我们坐收余力。”
“继续下旨嘉奖陆峥守边之功,表面施以恩宠,暗中再传密令给周边藩镇,令其严守边界,一旦徐郓兵力深陷边境匪乱,便可伺机窥探虚实,牢牢锁住这一支崛起的强势藩镇。”
朝堂算计不休,贼军暗中袭扰,诸侯观望站队,郓州严阵以待。
四方棋局交错缠绕,无人能够独善其身,一场席卷整个淮北乃至中原的风暴,正在层层阴霾之下,缓缓积蓄威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