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头和马六是黎明时分出发的。
两人都换了破旧的流民衣服,脸上抹了灰,背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水。马六手脚的绑绳解了,但腰上拴了根细麻绳,另一头系在陈石头手腕上——这是陆澈的主意,表面说是防止走散,实则是拴狗。
“小兄弟,你看这...”马六赔着笑,扯了扯腰间的绳子,“都出来了,还拴着,不太好看吧?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是犯人呢。”
“你就是犯人。”陈石头冷冷道,握紧腰间的短刀,“队长说了,你敢耍花样,我就宰了你。绳子是提醒你,别动歪心思。”
马六讪讪地笑,不再说话。
两人沿着山路往东走。晨雾很浓,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陈石头很警惕,眼睛不停扫视四周,耳朵竖着,听一切动静。马六倒显得轻松,哼着小调,偶尔还指点:“这边有狼,得小心。”“那边有个废村子,以前我去过,能歇脚。”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往北,是去县城的方向。一条路往东,是进山的路。
“往哪走?”陈石头问。
“往东。”马六说,“北边是王家庄的地盘,咱们这身打扮,容易被盯上。东边山里,有几个流寇的窝点,人不多,但消息灵通。先去那儿打听打听。”
“你熟?”
“熟。”马六点头,“以前跟着黄疤脸,常来常往。山里那伙人,头领叫钻山豹,三十来人,占着个山洞,靠抢过路商队、挖药材为生。跟黑风谷有来往,但关系一般。黄疤脸死了,他们肯定知道,但不知道是咱们干的。咱们装成逃难的,去投靠,能套出话来。”
陈石头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但记住,别耍花样。”
“哪敢哪敢。”马六连声道。
两人转向东,进了深山。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路,得攀着藤蔓、踩着石头往上爬。陈石头是猎户出身,走山路如履平地。马六虽然滑头,但也在山里混惯了,走得也不慢。
中午时,来到一处山涧。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两人坐下休息,啃干粮。
“小兄弟,你跟陆队长多久了?”马六边吃边问。
“没多久。”陈石头不想多说。
“陆队长...是个狠人啊。”马六感叹,“黄疤脸那么能打,被他宰了。黑风谷几十号人,被他灭了。我听说,他以前是官兵?什么来头?”
“不知道。”
“你不知道?”马六不信,“你是他亲信,能不知道?”
陈石头瞪他一眼:“队长的事,少打听。吃你的。”
马六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但眼珠转了转,又说:“小兄弟,我看你年纪轻轻,本事不小。跟着陆队长,有前途。但乱世里,跟对人很重要。陆队长是厉害,可他得罪了王家庄,以后日子怕不好过。王家庄几百号人,有墙有马,真打起来,咱们这点人,不够看。”
“你想说什么?”陈石头盯着他。
“我是说...”马六压低声音,“咱们这次出来,是打听消息。要是打听到对陆队长不利的消息,比如王家庄要动手,咱们是报,还是不报?”
“当然报!”
“报了,陆队长肯定要打。打不过,咱们都得死。”马六说,“要我说,有些消息,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比如王家庄真要动手,咱们知道了,跑,还能活。硬扛,就是送死。”
陈石头明白了。马六这是在试探,想拉他一起跑。他冷笑:“马六,队长放你出来,是给你活路。你要是不想活,我现在就宰了你。”
“别别别!”马六连忙摆手,“我就是说说,说说。小兄弟你别生气。我马六虽然混,但知恩图报。陆队长不杀我,还给我机会,我感激。刚才的话,当我放屁。”
陈石头不再理他,起身:“走,继续。”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山腰上,隐约能看到几个窝棚,有烟升起。马六停下,指了指:“那就是钻山豹的窝。小兄弟,咱们得装像点。你是逃难的猎户,我是你表舅,家里被胡人烧了,活不下去,来投靠。记住,别说漏嘴。”
“嗯。”陈石头点头。
两人往上爬。快到窝棚时,树林里突然窜出两个人,手里拿着柴刀,凶神恶煞:“站住!干什么的?”
“兄弟,别动手!”马六连忙举手,“我们是逃难的,家里遭了兵灾,活不下去了,听说这儿能混口饭吃,来投靠钻山豹老大。”
“投靠?”一个瘦高个打量他们,“有保人吗?”
“有有有!”马六赔笑,“黑风谷的黄疤脸,是我旧识。他...他没了,我们没处去,只能来投靠钻山豹老大。麻烦兄弟通报一声,就说马六求见。”
“马六?”瘦高个皱眉,“没听过。等着,我去问问。”
他进了窝棚。另一个矮胖子盯着陈石头和马六,眼神警惕。
等了一会儿,瘦高个出来,招手:“进来吧,老大见你们。”
两人跟着进窝棚。窝棚很大,是用木头和茅草搭的,里面生着火,烟气呛人。火堆旁坐着几个人,正中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左眼有道疤,正是钻山豹。他正拿着一块烤肉在啃,看到马六,眯起眼。
“马六?我听过你,黄疤脸手下的滑头。怎么,黑风谷混不下去了,跑我这儿来?”
“豹哥英明。”马六点头哈腰,“黑风谷...唉,别提了。前阵子攻个堡,没攻下来,死了不少人。前几天,堡里人又打过来,把谷里端了。黄老大死了,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我命大,跑出来,带着我这外甥,没处去,只能来投靠豹哥。豹哥收留,我们愿效犬马之劳。”
“堡?”钻山豹放下烤肉,“哪个堡?”
“张家堡,西边二十里。”马六说,“那堡里人厉害,有弓箭,有马,训练有素。听说头领姓陆,以前是官兵,狠角色。黄老大就是死在他手里。”
“姓陆...”钻山豹沉吟,“我听说过。前阵子王家庄的粮队被劫,据说就是他干的。王家庄正找他麻烦呢。”
“王家庄?”马六眼睛一亮,“豹哥,王家庄要动手?”
“可能。”钻山豹说,“王家庄丢了粮,死了人,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们不敢明着打,因为那姓陆的有堡,有墙,硬打吃亏。我听说,王恺派他儿子,带人去黑风谷了,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去黑风谷?”马六心里一动,脸上装出惊讶,“谷里都空了,还去干嘛?”
“谁知道。”钻山豹摇头,“可能谷里有什么东西,咱们不知道。王家庄消息灵通,说不定知道。”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一个人冲进来:“老大!王家庄的人来了!”
“什么?”钻山豹猛地站起,“多少人?到哪儿了?”
“十来个,骑马,快到山下了。领头的是王恺的儿子,王霸。”
“王霸...”钻山豹脸色变了变,对马六和陈石头说,“你们,躲到后面去,别出声。我倒要看看,王家庄来我这儿干什么。”
马六和陈石头连忙躲到窝棚角落,用草堆遮住。很快,外面响起马蹄声,然后是说话声。
“豹哥,好久不见。”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跋扈。
“王少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钻山豹的声音,带着警惕。
“路过,顺道来看看。”王霸走进窝棚。陈石头透过草缝看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锦袍,腰挎长剑,脸很白,但眼神阴鸷。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汉子,都穿着皮甲,拿着刀,显然是精锐。
“豹哥这儿,最近挺热闹啊。”王霸在火堆旁坐下,自己拿了块烤肉啃,“听说,黑风谷被端了?”
“听说了。”钻山豹也坐下,“王少爷消息灵通。”
“不是我消息灵通,是那姓陆的太嚣张。”王霸冷笑,“抢我王家庄的粮,杀我的人,现在还端了黑风谷。这是打我们王家庄的脸。”
“那王少爷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王霸放下烤肉,擦擦手,“豹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姓陆的有堡,有墙,硬打,咱们都吃亏。但我听说,他堡里人不多,能打的就几十个。而且,他刚打了一仗,伤了,死了人,正是虚弱的时候。”
“王少爷的意思是...”
“联手。”王霸盯着钻山豹,“我出五十人,你出三十人,咱们凑八十人,趁夜偷袭,打他个措手不及。破了堡,粮食,女人,武器,对半分。怎么样?”
窝棚里安静下来。钻山豹沉默,显然在权衡。
陈石头心提到嗓子眼。王霸要联合钻山豹打堡!这消息必须立刻报回去!
他看向马六。马六也看着他,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豹哥,”王霸继续加码,“我知道你缺粮。这次打下来,堡里的粮,你先挑。而且,以后你在这片山里,我王家庄罩着。官府那边,我爹也能说上话。怎么样,划算吧?”
钻山豹动心了。他缺粮,也怕王家庄。如果能联手打下张家堡,既能得粮,又能傍上王家庄,一举两得。
“王少爷,这事...我得跟弟兄们商量商量。”钻山豹说。
“行,给你一天时间。”王霸起身,“明天这时候,我来听信儿。豹哥,机会就这一次,抓住了,吃香喝辣。抓不住...”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我明白。”钻山豹送王霸出去。
马蹄声远去。钻山豹回来,脸色阴沉。他对手下说:“去,把弟兄们都叫来,有事商量。”
手下去了。马六和陈石头从草堆后出来。
“豹哥,刚才的话,我们都听到了。”马六小心翼翼地说,“豹哥真要跟王家庄联手?”
“不然呢?”钻山豹看他一眼,“王家庄势大,得罪不起。而且,那姓陆的确实肥。打下来,咱们半年不愁吃。”
“可是...”马六犹豫,“那姓陆的不好惹。黄疤脸就是前车之鉴。”
“黄疤脸是黄疤脸,我是我。”钻山豹冷笑,“他轻敌,我不轻敌。而且有王家庄的人打头阵,咱们跟在后面捡便宜,怕什么?”
“豹哥英明。”马六连忙拍马屁。
“你们俩,”钻山豹看向陈石头,“既然来投靠,就是自己人。这次打堡,你们也去。打完了,论功行赏。”
“是是是!”马六连声道。
陈石头低着头,没说话,心里急得要命。必须马上回去报信!可怎么脱身?
“豹哥,”马六突然说,“我这外甥,是猎户出身,眼神好,脚程快。要不,让他去探探路?看看张家堡的防备情况,咱们动手时也好有个准备。”
“探路?”钻山豹想了想,“行,你去。小心点,别被发现了。明天天亮前回来报信。”
“是!”陈石头连忙应下。
“马六,你留下。”钻山豹说,“咱们商量商量具体怎么打。”
“是。”马六看了陈石头一眼,眼神复杂。
陈石头出了窝棚,快步下山。他知道,这是马六在帮他脱身。为什么?马六不是想跑吗?为什么帮他?
顾不得多想,他拼命往堡里跑。天黑前,必须赶回去报信!
山上,窝棚里。钻山豹和马六对坐。
“马六,你让你外甥去探路,是真心帮我,还是...”钻山豹盯着马六。
“豹哥,明人不说暗话。”马六压低声音,“我那外甥,不是普通人。他是那姓陆的亲信。”
“什么?”钻山豹脸色一变,手按在刀柄上。
“豹哥别急!”马六连忙说,“听我说完。我那外甥,确实是姓陆的人。但这次出来,是姓陆的派他跟着我,看着我。我刚才让他去探路,是放他走。他回去报信,姓陆的就知道咱们要联手打他了。”
“你什么意思?”钻山豹眼神凶狠。
“豹哥,王霸的话,能信吗?”马六说,“打下来,粮食对半分?王家庄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我敢说,真打下来,王家庄肯定翻脸,把咱们也吞了。到时候,咱们就是替王家庄卖命,还落不下好。”
钻山豹沉默。他知道马六说得对。王家庄势大,跟王家庄合作,是与虎谋皮。
“那你说怎么办?”
“将计就计。”马六眼睛发亮,“咱们答应王霸,联手打堡。但到时候,咱们不出力,看他们打。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捡现成的。堡里的粮,是咱们的。王家庄的人,咱们也能杀几个,抢点东西。到时候,咱们实力壮大了,王家庄也不敢轻易动咱们。”
钻山豹眼睛亮了:“这主意...有点意思。但王霸会上当吗?”
“他会上当。”马六肯定地说,“因为他太自信,觉得咱们不敢耍他。而且,他恨姓陆的,一心想报仇,不会想太多。”
“可你那外甥回去报信,姓陆的有了准备,咱们还怎么捡便宜?”
“豹哥放心。”马六笑了,“我那外甥回去,姓陆的肯定加强防备。王霸去攻,肯定撞个头破血流。到时候,他们打得越惨,咱们捡的便宜越大。”
钻山豹盯着马六,看了很久,突然大笑:“马六啊马六,都说你是滑头,我看你是真聪明!行,就按你说的办!明天王霸来,我就答应他。咱们联手,打堡!”
“豹哥英明!”马六躬身,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他帮陈石头脱身,不是好心,是算计。让陈石头回去报信,陆澈有了准备,王霸攻堡就会更吃力。到时候,他马六在钻山豹这儿立功,在陆澈那儿也算“报信有功”,两头下注,怎么都不亏。
乱世里,想活命,就得这么算计。
而他马六,最擅长的就是算计。
山下,陈石头拼命奔跑。他不知道马六的算计,只知道必须立刻回去,告诉队长:王霸要联合钻山豹,夜袭堡!
天快黑了。山路难行,但他不敢停。
左臂的伤在奔跑中裂开,渗出血,但他顾不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报信!
队长,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