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账册上的数字
大婚后的第三天,苏晚终于摸清了肃王府的“规矩”。
说是规矩,其实就是一本烂账。
青禾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的时候,苏晚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账册。这是她昨天让赵德柱送来的——不是东暖阁的账,而是整个肃王府近半年的收支总账。赵德柱送来的时候满脸不情愿,嘴里嘟囔着“王爷说了王妃可以看账”,但是眼神分明在说:你看得懂吗?
苏晚看得懂。
不但看得懂,还看得比赵德柱快十倍。
“王妃,您都看了一上午了,歇歇眼睛吧。”青禾把银耳羹放在桌上,瞟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头皮发麻,“这些账有什么好看的?无非是今天买了多少菜、明天发了多少月钱,琐碎死了。”
苏晚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还落在账册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自动分类、汇总、比对。
这些账目表面上记得很详细——某月某日,采买猪肉二十斤,计银八钱;某月某日,采买木炭三百斤,计银二两四钱;某月某日,给下人做冬衣三十套,计银十五两……条目繁多,密密麻麻,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苏晚发现三个问题。
第一,采买的单价忽高忽低。同样的猪肉,上旬八钱一斤,中旬变成一两二钱,下旬又回到了八钱。波动之大,完全不符合市场规律。除非猪肉的价格在一个月内涨跌了百分之五十——这在京城几乎不可能发生。
第二,有些支出名目含糊不清。比如六月十八日,一笔“杂项支出”列了八两银子,没有附明细,没有经手人签字,只有一句“王府修缮用”。修缮什么?用了多少材料?请了几个工匠?一概没有。
第三,也是最大的问题——每个月的总支出,都比上个月多出大约一成。六月份支出三百二十两,七月份三百五十两,八月份三百八十七两,九月份四百二十六两。逐月递增,幅度不大,但持续不断。按照这个趋势,到年底,王府每月的开销就要突破五百两了。
而据苏晚所知,肃王府名下有三千亩皇庄、两间铺面,每年的固定进项大约四千两。如果月支出涨到五百两,一年就是六千两——入不敷出。
一个王府,入不敷出。要么是管家的能力有问题,要么是管家的手脚不干净。
苏晚放下碗,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青禾,去请赵管家来,就说我有几笔账看不太懂,想请教他。”
赵德柱来得很快。
自从王爷说了“王妃要什么就给什么”之后,他对这位新王妃的态度就变得格外微妙——既不敢怠慢,又不愿太亲近。说到底,他伺候了萧衍十几年,忠心的是王爷,不是这个从将军府嫁过来的十六岁丫头。
“王妃娘娘,您找奴才?”赵德柱躬着身,脸上挂着标准的客气笑容。
“赵管家请坐。”苏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几笔账,我想请您帮我看看。”
赵德柱坐下,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账册上,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王妃真的在看账,而且看了整整一上午。
“娘娘请问。”
苏晚翻开账册,指着六月十八日那笔八两银子的“杂项支出”:“赵管家,这笔‘王府修缮用’八两银子,修的是什么?能不能把明细给我看看?”
赵德柱额头微微冒汗。这笔账不是他经手的,是前院管事刘福报上来的。他当时也没细问,大笔一挥就批了。现在王妃问起来,他根本说不出修了什么。
“这……回娘娘,这是前院修影壁的工料钱。当时影壁上的砖雕掉了一块,请了匠人来补,连工带料八两银子。明细……明细可能压在库房了,奴才回头去找找。”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翻到另一页:“那这笔呢?七月十二日,‘节庆赏银’十五两。给谁的赏?赏了多少人?每人多少?”
赵德柱的汗更密了。节庆赏银是惯例,每年中秋、端午、春节都要给下人们发赏钱。但七月不是节庆月,这笔“节庆赏银”来得莫名其妙。他翻了一下账册,发现这笔支出旁边没有花名册,没有签字,甚至连经手人的名字都没有。
“这……奴才回去查查。”
苏晚合上账册,抬起头看着赵德柱。
“赵管家,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您。”
“娘娘请说。”
“王府每个月的支出,为什么在逐月增加?六月份三百二十两,九月份四百二十六两,三个月涨了一百多两。是物价涨了,还是府里添了新的人手?”
赵德柱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管了这么多年账,从来没有把每个月的支出逐月对比过。他只是每个月看看总数,差不多就过了。现在王妃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支出真的在逐月上涨,那到了年底,王府就要亏空了。
“这……奴才……奴才确实没有注意到……”赵德柱的声音越来越小,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苏晚没有发火,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她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像在念课文一样的语气说:“赵管家,我不是在责怪您。王府这么大,上百口人,每天柴米油盐、迎来送往,事情繁杂,您一个人管不过来,有疏漏是正常的。”
赵德柱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但是,”苏晚话锋一转,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疏漏可以原谅,欺瞒不能。您觉得,这些账目上的问题,是疏漏,还是欺瞒?”
赵德柱“扑通”一声跪下了。
“娘娘明鉴!奴才绝没有欺瞒!这些账目里的问题,奴才之前确实没有发现。一定是下面的人做假账吃空额,奴才失察,是奴才的错!奴才这就去查,一笔一笔查清楚,该退的银子一分都不会少!”
苏晚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德柱,沉默了几息。
“起来吧。”她说,“我信您没有欺瞒。但赵管家,有一件事您必须明白。”
赵德柱站起来,垂手而立。
“从今天起,王府的每一笔支出,都要附明细。大到几百两的修缮,小到几文钱的针线,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经手人要签字,验收人要签字,月底汇总后送到我这里,我要过目。”
赵德柱连连点头:“是、是,奴才记住了。”
“还有,”苏晚端起已经凉了的银耳羹,又放下,“前院管事刘福,您查一查他经手的账目。如果我没猜错,那几笔没有明细的‘杂项支出’,都是他报上来的。”
赵德柱的后背一凉。他没想到王妃连这个都看出来了。刘福确实是他远房亲戚,平时仗着这层关系,在府里有些跋扈。他早就想敲打敲打,但一直碍于情面没好意思开口。
“奴才明白。”赵德柱深深躬身,“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暂时没有了。您先去忙吧。”
赵德柱退出暖阁,走到院子里,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位王妃,比他想象的可怕得多。
赵德柱走后,青禾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王妃,您太厉害了!几句话就把赵管家吓得脸都白了!”
苏晚拿起账册,又翻了几页,淡淡道:“我没有吓他。账目确实有问题,但是不是他的问题,是下面的人在做手脚。他只是失察,不是同谋。”
“那您怎么知道是刘福?”
“猜的。”苏晚说,“赵德柱是总管家,下面还有好几个分管的管事。前院管事刘福、厨房管事赵婆子、采买管事孙有财。赵婆子是赵德柱的本家,采买账目我看过了,虽然单价有波动,但都有明细,问题不大。唯独刘福经手的账,动不动就是‘杂项’,没有明细,没有签字。不是他,还能是谁?”
青禾听得目瞪口呆:“王妃,您才来三天,就把府里的管事都摸清了?”
“看账本就能摸清。”苏晚合上账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账本是镜子,照出一个府里所有人的德行。谁勤快、谁懒惰、谁老实、谁贪心,都写在上面。”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王妃,您接下来要做什么?”
苏晚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飘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吹得打转。
“等。”她说。
“等什么?”
“等赵德柱查账的结果。等他来告诉我,他查出了什么,打算怎么处理。”苏晚转过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如果他处理得好,我就不用再插手了。如果处理得不好——”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青禾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下半句。
如果处理得不好,她就自己动手。
当天傍晚,赵德柱来复命了。
他的脸色比中午更难看了,手里捧着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娘娘,奴才查出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刘福经手的账目,从今年三月到现在,一共有十一笔‘杂项支出’,总计六十三两银子。其中四笔是虚报的——根本没有修缮,也没有采购,就是他自己编了个名目,把银子贪了。另外七笔虽然有实物,但价格虚高,实际花费不到报账数额的一半。”
他把那沓纸放在桌上,退后一步,深深地躬下身。
“奴才治府不严,出了这样的家贼,请娘娘责罚。”
苏晚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看。每一笔虚报的账目都被赵德柱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实际应花的银两和差额。字迹工整,逻辑清晰,说明他是真的下了功夫去查的。
“刘福人呢?”她放下纸。
“已经绑了,关在柴房里。等娘娘发落。”
苏晚想了想,说:“按王府的规矩,贪墨多少银子以上要送官?”
赵德柱愣了一下:“这个……王府没有明文规定。以前出过类似的事,王爷都是直接把人赶出去,从不送官。”
苏晚微微皱眉。不送官,意味着没有法律威慑,下次还会有人犯。而且“赶出去”这种处罚太轻了——贪了六十多两银子,够普通人家两年的嚼用,只是赶出去,等于纵容。
“赵管家,明天一早,把刘福送到大兴县衙。就说肃王府状告家奴刘福贪墨主家财物,请县衙按《大梁律》处置。”
赵德柱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娘娘,送官?这……这传出去,王府的脸面……”
“脸面?”苏晚的声音微微冷了下来,“赵管家,您觉得,一个纵容家奴贪墨而不追究的王府,有脸面吗?”
赵德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送去。”苏晚的语气不容置疑,“让所有人都知道,肃王府的规矩不是摆设。贪一文钱也是贪,贪一百两也是贪。法律怎么写,就怎么办。”
赵德柱低下头,不敢再劝。
“是,奴才遵命。”
入夜,苏晚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她坐在书案前,正在重新整理王府的账目管理制度。她要建立一套新的制度——每笔支出必须有明细、有经手人、有验收人;每月底汇总对账,由她亲自审核;大额采购必须三家比价,择优选用。
这不是因为她喜欢管钱,而是因为她知道,一个混乱的后院,迟早会拖垮前院的战事。萧衍在前线拼命,她在后方如果连家都管不好,那就是在给他拖后腿。
“王妃,该歇了。”青禾打着哈欠走过来。
“再等一会儿。”苏晚头也不抬。
青禾叹了口气,正要再去倒杯热茶,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她探头一看,差点叫出来——萧衍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玄色衣袍,银质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王、王爷!”青禾赶紧行礼。
萧衍摆了摆手,直接走进了暖阁。
苏晚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王爷这么晚了还没歇?”
萧衍走到书案前,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苏晚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肃王府规》。
“这是?”她抬头看他。
“府里的规矩。”萧衍在她对面坐下,“你说得对,肃王府不能没有规矩。从今天起,你重新拟定一份府规,写好了给我看。没问题的话,就从明天开始实行。”
苏晚愣了一下。她本来打算自己慢慢改,没想到萧衍比她更急。
“王爷不怕我把府规定得太严,下人们有怨气?”
“有怨气也比有贪心好。”萧衍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今天做得对。刘福送官,杀一儆百。以后谁再敢伸手,就是这个下场。”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你今天是来夸我的?”
萧衍别过脸去,面具下的耳朵微微泛红。
“不是。”他说,“我是来告诉你,明天早朝,我要进宫。可能要在宫里待几天。府里的事,你全权做主。”
“王爷要去多久?”
“三到五天。”萧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苏念卿。”
“嗯?”
“那个账目,你花了多长时间看出问题的?”
苏晚想了想:“大约……半个时辰。”
萧衍沉默了几息。
“半个时辰。”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赵德柱管了十几年账,都没看出来。你半个时辰就看出来了。”
“不是我看出来的,是数学看出来的。”苏晚拿起桌上的炭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下一组数字:320、350、387、426,“王爷你看,这些数字之间的差值是30、37、39。如果逐月增长是正常的,差值应该大致相等,或者有规律可循。但这里没有规律。说明不是正常的增长,是有人故意在每个月多加一点,让人不容易察觉。”
萧衍低头看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
“你那个‘数学’,能不能教我?”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
“能。等王爷从宫里回来,我就开始教。”
萧衍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墨色的笔画,写在她院子的青石板路上。
“王妃,”青禾凑过来,小声道,“王爷好像……越来越爱来找您了。”
“胡说什么。”苏晚关上窗户,“他只是来谈公事。”
“可王爷以前从不在晚上找任何人谈公事。”
苏晚没有回答,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的嘴角弯起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