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终于停了。
堡墙外，新坟又添了五座。周老五、李二狗、王麻子，还有柳娘那边的刘三、赵四。坟前插着木牌，刻着名字，籍贯，战死的地方。没有哭丧，没有纸钱，只有几捧新土，在雨后泛着湿润的暗红色。
陆澈站在坟前，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苍白。伤口在愈合，但很慢，一动就疼。秦婉说，至少还得养一个月，这期间左手不能用力，否则可能留下残疾。
残疾就残疾吧，能活着就不错了。陆澈看着那五座新坟，心里没什么波澜。乱世里，死人太寻常了。今天埋别人，明天可能就被别人埋。习惯了。
“队长，都安排好了。”张崇走过来，手里拿着木牌，“战死兄弟的家里，每人发二十斤粮，以后每月多发五斤，直到家里能自立。没家人的，厚葬，墓碑刻了名字。柳娘那边的两个人，也按咱们的规矩办了，她没意见。”
“嗯。”陆澈点头，“俘虏呢？那十六个，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分开关着，每人派两个人盯着。按您说的，给他们治伤，给饭吃，但手脚都绑着。有几个不老实的，想跑，被赵大抽了一顿，老实了。”
“粮呢？清点完了？”
“清点完了。”张崇翻开木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从黑风谷带回来的粮，总共两千一百斤。按约定，分给柳娘六百三十斤，咱们剩一千四百七十斤。加上堡里原有的，现在总存粮三千八百斤，省着吃，能撑到秋收。马，二十二匹，分给柳娘八匹，咱们剩十四匹。武器，刀枪弓箭一堆，皮甲七件，都入库了。金银...”他压低声音，“金银首饰、铜钱碎银，总共值大概五十贯钱。按三七分，柳娘拿十五贯，咱们拿三十五贯。玉佩成色不错，我让周三看了，说是前朝的工，能卖个好价钱。”
“钱收好，别露白。”陆澈说，“现在粮食比钱金贵，但以后用得着。特别是跟官府打交道，没钱不行。”
“明白。”张崇合上木牌，犹豫了下，“队长，有件事...得跟您说。”
“说。”
“堡里...堡里有人有意见。”张崇声音更低了，“说您偏心，对柳娘那伙人太好。粮食分三成，马匹武器对半分，金银也分。咱们死了三个人，才得这么点，不值。还说...还说柳娘一个女人，能成什么事，以后说不定反咬咱们一口。”
陆澈冷笑：“谁说的？”
“就...就那几个老人，王铁柱那边的，还有刘黑子手下几个。”张崇说，“他们不敢明说，私下嘀咕。但我听到了。”
“知道了。”陆澈转身，往回走，“你继续盯着，谁再说，记下来。等合适的时候，我敲打敲打。”
“是。”
回到堡里，训练场上，赵大正带着人操练。新收的十六个俘虏也在其中，手脚还绑着，但跟着练基本动作——蹲下，站起，挥刀，收刀。一个个脸色惶恐，但练得认真，因为不认真就挨打。
陆澈站在场边看。赵大看到他，跑过来行礼。
“队长，您怎么来了？伤还没好，该休息。”
“睡不着，来看看。”陆澈看着那些俘虏，“练得怎么样？”
“还行，都是老油子，学得快。但眼神不正，得敲打。”赵大说，“特别是那个叫马六的，以前是黄疤脸的亲信，最滑头。表面上服，背地里小动作多。我盯着他呢。”
“马六...”陆澈在俘虏里找，看到一个瘦高个，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眼神闪烁，确实滑头。
“把他叫来。”
很快，马六被带过来。他手脚绑着，但走得稳，到陆澈面前，跪下：“队长饶命，小的愿效犬马之劳。”
“起来。”陆澈说，“马六，听说你以前是黄疤脸的亲信？”
“是...是。”马六站起来，低着头，“但那是被逼的！黄疤脸凶，不敢不从。其实小的早就想投奔队长您这样的英雄，只是没机会...”
“行了，漂亮话少说。”陆澈打断他，“我问你，黑风谷散了，但独眼龙、黄疤脸的手下，不止谷里那些吧？外面还有没有散落的？有多少人？在哪？”
马六眼珠转了转，说：“有...有。谷里原来有六十多人，前次攻堡死了二十多，这次又死了二十多，抓了十六个，但外面应该还有十几个。有的在附近山里躲着，有的投了别的山头。具体在哪...小的不清楚，但可以打听。”
“你能打听？”
“能！小的在黑风谷混了两年，熟人多，路子广。只要队长放小的出去，三天，不，两天，就能打听到。”
“放你出去？”陆澈笑了，“放你出去，你还会回来吗？”
“会！一定回！”马六连忙磕头，“队长对小的有活命之恩，小的岂敢忘恩负义？而且...而且小的也没处去，外面兵荒马乱，一个人活不了。跟着队长，有饭吃，有命活。小的不傻。”
这话半真半假。陆澈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说：“行，我放你出去。但有两个条件。”
“队长请说！”
“第一，你家人，在哪儿？”
马六脸色一变：“家人...家人早没了。胡人打过来，都死了。”
“哦，那可惜了。”陆澈点头，“第二，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让陈石头跟你去。他年纪小，但机灵，功夫也不错。你带他，一是保护，二是...看着你。你要是耍花样，或者不回来，陈石头会杀了你。明白吗？”
马六脸色发白，但咬牙：“明白！小的不敢！”
“那就这么定了。”陆澈对陈石头说，“石头，你准备一下，明天跟他出去。记住，多看，多听，少说。有危险，立刻回来，别逞能。”
“是！”陈石头重重点头，眼睛发亮——这是队长对他的信任。
“去吧，准备。”陆澈挥手。
马六被带下去。陈石头也去准备了。陆澈继续看训练，但心思不在这儿。
放马六出去，是步险棋。这人滑头，很可能跑了，或者反水。但值得赌。堡里现在消息闭塞，外面什么情况，完全不知道。流寇残部在哪，王家庄有什么动静，官府什么态度，一概不知。这样不行，会成瞎子聋子。
马六这种人，是地头蛇，路子野，消息灵。用好了，是耳目。用不好，杀了就是，损失不大。
“队长，柳娘来了。”赵大低声说。
陆澈转身。堡门口，柳娘带着两个人，骑马进来。她左臂还缠着绷带，但气色好多了，脸上甚至有笑容。看到陆澈，下马，抱拳。
“陆队长，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陆澈点头，“柳娘今天来，有事？”
“两件事。”柳娘说，“第一，来道谢。黑风谷这一仗，咱们赢了，我那边士气大振。粮食有了，马有了，武器有了，人心稳了。这得多谢陆队长。”
“不必，咱们是盟友，互相帮忙。”
“第二件事，”柳娘压低声音，“我的人打听到，王家庄有动静。”
陆澈眼神一凝：“什么动静？”
“王恺派了他儿子，带五十个人，往北去了。”柳娘说，“说是去县城，但我的人看到，他们没走官道，走小路，往山里钻。我觉得不对劲，派人跟了一段，看方向...像是往黑风谷那边去了。”
“黑风谷？”陆澈皱眉，“谷里已经空了，他们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我猜，可能是不信流寇被灭了，亲自去看看。或者...或者想捡漏，看看有没有咱们没带走的。”
“捡漏？”陆澈冷笑，“黑风谷被咱们搬空了，能有什么漏？除非...”他心下一动，“除非谷里还有咱们不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陆澈摇头，“但王家庄这么上心，肯定不简单。你的人在哪儿盯着？”
“在五里外，不敢跟太近。但看方向，确实是黑风谷。”
“知道了。”陆澈沉吟片刻，“柳娘，麻烦你的人继续盯着，看他们进谷后干什么，什么时候出来。有消息，立刻报我。”
“明白。”柳娘点头，又犹豫了下，“陆队长，还有个事...得跟你商量。”
“说。”
“我那边，人多了，粮有了，但墙没有，不安全。”柳娘说，“我想...想建个寨子，不用像你们这么高的墙，简单点，能防流寇就行。但缺人手，缺材料，缺懂行的。想请陆队长帮帮忙，派几个懂建墙的人过去，指导指导。材料，我们自己准备，人手，我们自己出，就缺个懂行的。”
这是要建自己的地盘了。陆澈心里快速权衡。柳娘建寨，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她站稳了，是咱们的屏障。坏事是，她独立了，以后可能就不听咱们的了。
但眼下，得支持。不支持，她可能就散了，或者被王家庄吞了，对咱们更不利。
“行。”陆澈点头，“我派王铁柱带几个人过去，他懂建墙。材料，山里木头多，石头也有，不难。人手不够，我可以借你二十个人，干十天，管饭就行。但有个条件。”
“你说。”
“寨子建好了，咱们的盟约得更进一步。”陆澈看着她，“以后不光是互相帮忙，还得守望相助。一方被攻，另一方必须全力支援。而且，情报共享，物资互通，甚至...甚至可以一起训练，一起出兵。你觉得呢？”
这是要把她绑死。柳娘沉默片刻，点头：“行，我答应。但这盟约，得白纸黑字写清楚，双方按手印，谁也不能反悔。”
“可以。”陆澈说，“让张少爷写，一式两份，咱们各存一份。”
“好。”柳娘松了口气，“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王铁柱什么时候能过去？”
“明天。”
“行，明天我等你们。”
柳娘走了。陆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人，不简单。有野心，有能力，但也懂得审时度势。用好了，是把好刀。用不好，会伤到自己。
“队长，您真信她？”赵大走过来，小声问。
“信一半。”陆澈说，“但她现在需要咱们，不敢反。等寨子建好了，翅膀硬了，就难说了。所以，得趁她还需要咱们的时候，把她绑死。盟约是一方面，派人帮她建寨是另一方面——她那儿有咱们的人，咱们就能知道她在干什么，想什么。”
赵大明白了：“队长，您这算计...真深。”
“不深不行。”陆澈转身，往主屋走，“这世道，谁都不能全信。爹娘都可能卖儿女，何况外人。得防，得算，得留后手。”
“明白了。”
回到屋里，陆澈躺下。左臂的伤又开始疼，他咬着牙，慢慢活动。秦婉说，得多活动，不然筋僵死了，手就真废了。
活动了一会儿，张崇来了，带着写好的盟约。陆澈看了，条款清楚，责任明确，没什么陷阱。他让张崇去请柳娘过来，两人当面按手印。
柳娘很快来了，看了盟约，也没意见。两人按了手印，各拿一份。
“陆队长，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柳娘收起盟约，笑着说。
“一家人。”陆澈也笑，但心里清楚，乱世里，一家人也能反目成仇。
送走柳娘，天快黑了。陈石头来报，说明天出发的东西准备好了。
“队长，马六那人，真能信吗？”陈石头担忧地问。
“不能全信。”陆澈说，“所以你跟着他，多看，多听。他要是耍花样，或者想跑，你就动手，别犹豫。但要是他真能打听到有用消息，就留着他，以后还有用。”
“明白了。”
“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赶路。”
“是。”
陈石头走了。屋里安静下来。陆澈躺着，看着屋顶。
明天，陈石头和马六出去打听消息，王铁柱带人去帮柳娘建寨，堡里继续训练，开荒，修墙。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王家庄去了黑风谷，是个变数。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谷里还有什么秘密？
不知道。但得查清楚。
还有流寇残部，还有官府，还有别的势力...麻烦一个接一个。
但他不怕。因为怕也没用。
只能一步步走，一步步算，一步步杀。
直到，杀出个活路来。
窗外，夜色渐浓。堡里亮起灯火，人声渐息。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陆澈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