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首长
军牌车开得很稳,不快不慢。
昊天坐在后座,没系安全带,身体随着车微微晃动。车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看外面也像蒙了一层灰。
开车的年轻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昊先生,后面那辆白色轿车,跟了我们三条街了。”
昊天没回头:“让他跟。”
年轻人笑了一下,换了个档,车速没变,但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拐进一条小巷。
白色轿车跟了进来。
年轻人又拐了两个弯,进了一片老居民区,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他在一个岔路口突然加速,冲上一条斜坡,然后在坡顶一个急刹,熄火,拉手刹。
白色轿车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下,选错了方向,开进了死胡同。
年轻人重新打火,从另一条路出了居民区,上了大路。
“甩掉了。”他说。
昊天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白车倒出来的时候撞上了路边的垃圾桶,没说话。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出了城区,上了高速,又下了高速,进了一片看起来像工业区的地方。
厂房很旧,红砖墙,铁皮顶,窗户上糊着报纸。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一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两个穿军装的老人,头发都白了。
年轻人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证件。老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后座的昊天,点了点头,升起栏杆。
车子开进去,停在院子里。
院子里停着三辆车——两辆军牌越野,一辆黑色奥迪,牌照是京城的。
“到了,昊先生。首长在二楼等您。”
昊天下了车,看了一眼四周。
院子不大,地面是水泥的,裂缝里长出杂草。墙角堆着一些旧轮胎和油桶,看起来像废弃的修理厂。
但昊天注意到,二楼的窗户是防弹玻璃,院子四个角都有监控探头,角度覆盖了所有死角。
他走进楼里。
一楼是个大开间,摆着几张旧办公桌,桌上没有电脑,只有电话和文件袋。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地图,是江城市的交通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从里间走出来,七十多岁,背有点驼,但眼神很亮。他看到昊天,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伸出手。
“昊先生,久仰。我姓秦,秦卫东。”
昊天握了一下。老人的手很干,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拿过枪的手。
“秦首长。”昊天说。
秦卫东摆摆手:“什么首长不首长的,退下来十几年了。来,上楼,有人等你。”
他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楼只有一扇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便装年轻人,腰板挺直,左手始终垂在腰侧——那个位置,通常是配枪的位置。
秦卫东敲了敲门:“老首长,人到了。”
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秦卫东推开门,侧身让昊天进去,然后自己没进,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很朴素,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没什么书,摆着几个相框和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昊天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老人至少八十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坐在一张普通的木椅上,但脊背挺得像一根标枪。
他的眼睛很浑浊,但看着昊天的时候,那浑浊里透出一种光——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很沉。
“坐。”老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昊天坐下。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重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师父,他还好吗?”
昊天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您认识我师父?”
老人没回答这个问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他把信封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昊天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很老了,边沿发黄。照片上是一排穿军装的人,站在一个看起来像基地的地方,身后是一座山。
昊天的目光落在前排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三十多岁,方脸,浓眉,眼神很硬。他的肩膀上扛着两杠四星——大校军衔。
昊天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认出来了。
是他师父。
比他见过的样子年轻了四十岁,但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种即使隔着照片也能感受到的气势,一模一样。
“你师父叫顾长风。”老人说,“这个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在四十年前,这个名字值十个亿。”
老人靠在椅背上,眼睛望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是建国以来最年轻的战术专家,三十六岁就是大校,三十八岁被选入一个绝密项目。那个项目的代号叫‘战神’。”
昊天的手指微微收紧,照片的边角被他捏出了折痕。
“战神殿。”昊天说。
老人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那道光又亮了一下:“你知道?”
“我师父留了一本手抄册子。第三十七页有一个符号,下面有一行字——‘守门人印,见此印者,战神殿下一十八卫皆听调遣’。”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他把这些东西都传给你了。”老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感慨还是叹息,“你师父四十年前是战神殿的守门人之一。那个项目的核心,不是武器,不是技术,是人。战神殿选拔的是一批拥有特殊体质的人,他们的身体可以承受一种——”
老人突然停住了,看着昊天。
“你的右手,给我看看。”
昊天没犹豫,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
那道疤在室内光线下看起来很普通,像一条被刀划过后愈合的痕迹。
老人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然后用手指轻轻按在疤上。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激动。
“觉醒了。”老人的声音哑了,“已经觉醒了。”
他摘下眼镜,靠回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你师父当年是唯一一个完全觉醒的人。但他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主动申请去蹲监狱。他选了最苦最偏的那座监狱,一蹲就是四十年。”
老人睁开眼,看着昊天。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接替他的人。”
昊天把照片放回信封,推回去。
“您找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老人点点头,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
“这里面是你师父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等你出来了,等你觉醒了,等你面对真正的敌人了,再给你。”
昊天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真正的敌人是谁?”
老人没直接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昊天。
“你五年前被人陷害入狱,不是因为商业纠纷,也不是因为你挡了谁的路。是因为你是顾长风的徒弟,是因为你的体质是千年难遇的‘战神体’。”
他转过身。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这盘棋下了四十年,棋手不止一个,棋子遍布全国。你师父是第一个棋子,你是第二个。”
“赵家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小角色。真正操控这一切的人,不在江城,不在省城,在京城。他姓——”
老人突然停住了。
门被敲响了,三下,很急。
秦卫东推门进来,脸色变了:“老首长,出事了。医院那边来的消息——昊先生的女儿被人从病房带走了。”
昊天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谁带走的?”昊天的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都冷了。
秦卫东看了看老人,老人点了点头。
“名义上是转院,手续齐全,签字的是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刘明远。但转院的救护车出了医院大门就拐进了小路,我们的人跟到城东就丢了。”
昊天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每一步都像要把地板踩穿。
“昊先生!”老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昊天停住,没回头。
“你女儿暂时不会有事。他们要的是你。”
昊天的手攥成拳,指节咯咯响。
“他们用我女儿要挟我,然后呢?”
“然后——”老人的声音沉下来,“让你参加一场游戏。一场生死游戏。赢了,你女儿还给你。输了,所有人都会死。”
昊天转过身,看着老人。
“什么游戏?”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第三样东西——一张黑色的卡片,名片大小,正面只有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昊天见过。
手抄册子第三十七页,那个“守门人印”。
一模一样。
“三天后,江城码头,七号仓库。有人会等你。”老人把黑卡推过来,“这是入场券。”
昊天走过去,拿起黑卡,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我女儿要是少一根头发。”
他没有说完,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秦卫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昊天拉开军牌车的门,坐进去,车子轰的一声冲出了院子。
“老首长,他能行吗?”秦卫东问。
老人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张旧照片,看着照片上年轻时的顾长风。
“顾长风等了四十年等来的人,你说能不能行?”
他放下照片,闭上眼睛。
“通知下去,‘十八卫’全部激活。是时候让那些人知道,战神殿,还没有死绝。”
秦卫东立正,敬了个军礼。
“是。”
军牌车在高速上飞驰,车速已经到了一百六。
开车的年轻人紧握方向盘,额头有汗,但不敢说话。
昊天坐在后座,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半声就接了。
“老大,医院的事我知道了,我正在查——”
“不用查了。”昊天打断他,“我女儿被人带走了,赵万山干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今天下午三点在江城大酒店设宴请我,这个时间点,我女儿被‘转院’。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打算怎么办?”
“三点,我去赴宴。”昊天说,“但我不去江城大酒店。”
“去哪?”
“赵家大院。他不是要谈吗?我去他家谈。”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老大,赵家大院至少有三十个人守着,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查到了,赵万山今天凌晨转了三千万的那个境外安保公司,派来的人已经到了。一共八个,全是退伍特种兵,装备精良,现在就住在赵家大院。”
昊天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三十八个,和三十九个,有区别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帮我做最后一件事。”昊天说。
“你说。”
“查一下赵家大院的建筑结构图,发到我手机上。还有,帮我准备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昊天说了一个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大,你这是要搞大啊。”
“他们绑了我女儿。”昊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就已经大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车子继续往前开,太阳在头顶正中,照得路面发烫。
前方两公里,江城出口。
昊天看向窗外,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那座城市里,有他的仇人,有他的女儿,有他等了五年的答案。
“开快点。”他说。
年轻人把油门踩到底,车速飙到一百八。
黑色的军牌车像一颗子弹,射向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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