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只有四个字：“小心身边。”

　　昊天看了三秒，删掉。手机揣回兜里，动作很轻，没吵醒任何人。

　　天刚蒙蒙亮，病房里的灯还亮着，显得光线灰蒙蒙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值班护士不在工位上，保温杯还冒着热气。

　　昊天没往前走，而是侧身贴住墙壁，屏住呼吸。

　　三秒后，楼梯间的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往病房方向走。他路过612时，脚步慢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号码，然后继续往前走。

　　昊天盯着他的背影。

　　那个医生的白大褂下摆露出一截深蓝色的布料——是警用作训服的裤子。

　　昊天记住了那张脸，转身回了病房。

　　早上七点，护士来查房。

　　女儿醒了，烧基本退了，眼睛还是没什么神，但看到昊天就伸手要抱。

　　“爸爸抱，爸爸抱——”小女孩的声音又细又哑，像小猫叫。

　　昊天把女儿从床上捞起来，托在臂弯里。小姑娘瘦得厉害，隔着病号服能摸到肋骨，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抱着一捆衣服。

　　林雪去卫生间洗了脸，出来时头发用皮筋扎起来了，露出消瘦的脸和明显凸起的颧骨。她五年前是个圆脸，笑起来有酒窝，现在酒窝的地方凹下去了，像被人用手指戳了两个坑。

　　“早上想吃什么？”昊天问。

　　林雪摇头：“我不饿。”

　　“没问你。”昊天看着女儿，“禾禾想吃什么？”

　　小姑娘想了想：“想吃爸爸煮的面条。”

　　昊天笑了一下——五年来第一次笑，笑得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眼睛里有光。

　　“好，爸爸去买面条，回来给你煮。”

　　林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昊天把女儿递给林雪，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一张熟脸——昨晚那个寸头。他换了件干净的运动外套，脖子上贴了块纱布，身后跟着两个新面孔，比昨晚那两个壮实得多。

　　寸头看到昊天，脸色一白，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电梯壁上。

　　“昊……昊哥。”

　　昊天看着他，没说话。

　　寸头咽了口唾沫：“赵爷让我来的，不是来打架的，是来传话的。”

　　“说。”

　　“赵爷说，磕头的事不可能。但他愿意谈，条件你开。今天下午三点，江城大酒店，赵爷设宴等你。”

　　寸头从兜里掏出一张请柬，双手递过来。请柬是烫金的，封面印着“万山集团”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恭迎昊天先生”。

　　昊天没接。

　　寸头举着请柬，手开始抖。

　　电梯门要关了，昊天伸手挡住，从寸头手里抽走请柬，看了一眼，随手对折，塞进裤兜。

　　“告诉赵万山，三点，我准时到。但——”昊天顿了顿，“我昨天说的条件不变。他来了，给我妻子磕头，我可以少拆他两堵墙。”

　　寸头的脸抽了一下，没敢接话。

　　昊天走进电梯，寸头三个人赶紧让到两边，像避瘟神一样贴着电梯壁。

　　电梯下到一楼，昊天走出去，头都没回。

　　医院门口，卖早点的摊子排着队。

　　昊天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一个老太太，后面是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没人认出他，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看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深色夹克，黑色长裤，旧运动鞋，头发刚长出来，还是板寸。

　　轮到他的时候，他买了三斤面条，一捆小青菜，又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一小瓶生抽和一小瓶香油。

　　拎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那个南方口音的年轻人打来的。

　　“老大，有新情况。”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赵万山今天凌晨往一个账户转了三千万。收款方查到了，是境外的一个安保公司。”

　　“安保公司？”

　　“说是安保，其实就是雇佣兵。中东那片的，手上见过血。我查了那个公司的底，他们接单的标准是——目标人物危险等级不低于A级。”

　　电话那头顿了顿。

　　“老大，赵万山这是冲你来的。鸿门宴是假的，他可能要直接动手。”

　　昊天拎着塑料袋，站在斑马线边上等红灯。旁边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啃手指。

　　“我知道了。”昊天说。

　　“你不担心？那可是雇佣兵，不是街头混混——”

　　“我问你。”昊天打断他，“那个符号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吴家老宅我进不去，外围查不到。但我翻了你给我的那本手抄册子第三十七页，那个符号下面有一行小字，你之前没注意到——‘守门人印，见此印者，战神殿下一十八卫皆听调遣’。”

　　昊天的手微微收紧，塑料袋发出细微的响声。

　　“老大？老大你还在吗？”

　　“在。”昊天的声音很平，“继续查。还有，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查一个人。人民医院，男医生，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戴黑框眼镜，白大褂下面穿的是警用作训裤。我要他的名字、科室、值班表。”

　　“多久要？”

　　“今天下午两点之前。”

　　“明白。”

　　红灯变绿。昊天过了马路，把手机揣回兜里。

　　婴儿车里的孩子咯咯笑了，伸手朝他挥了挥。

　　昊天没看那孩子，拎着面条走进医院大门。

　　病房里，林雪正在给女儿擦脸。热毛巾敷在小姑娘脸上，她舒服得眯起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

　　昊天进门，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去饮水机接了一壶水，插上电烧。

　　“面条我来煮。”林雪说。

　　“你坐着。”昊天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电锅——昨晚他让护士帮忙找的，医院食堂借的。

　　水烧开了，面条下锅，用筷子搅散。小青菜洗干净了，切了两刀，扔进去。生抽倒一圈，香油点几滴。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朴素的面香。

　　女儿趴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眼巴巴地看着锅。

　　“爸爸，好了没有？”

　　“再等一分钟。”

　　“一分钟是多久？”

　　“从一数到六十。”

　　小姑娘开始数：“一、二、三、四、五——”

　　她数到三十七就卡住了，忘了三十八后面是什么，急得小脸皱起来。

　　“三十八。”昊天说。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好了吗？”

　　“好了。”

　　昊天把面条捞出来，盛在三个一次性碗里。每人一碗，女儿那碗挑得碎碎的，怕她噎着。

　　小姑娘捧着碗，低头吸了一口面条，腮帮子鼓起来，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林雪端着碗，看着昊天。

　　昊天在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么东西。

　　“你以前不会做饭。”林雪说。

　　“里面学的。”昊天头都没抬，“大食堂帮过半年厨。”

　　林雪低下头，也吃了一口。面煮过了，有点烂，生抽放多了，有点咸。但她没说话，一口一口把整碗面吃完了。

　　吃完饭，昊天洗碗，洗锅，把东西归置好。

　　林雪哄女儿睡午觉，小姑娘抓着昊天的衣角不肯松手：“爸爸不要走。”

　　“不走。”昊天坐在床边，让她抓着。

　　小姑娘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变均匀了，手指还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昊天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指甲盖上有白点——营养不良。

　　他伸手把女儿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衣角抽出来，塞了一个枕头让她抱着。

　　站起来的时候，林雪在看他。

　　“你要出去？”

　　“有点事。”

　　“什么事？”

　　昊天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林雪抿了抿嘴，没再问。五年前她也是这样，他不想说的，从来不问。

　　“小心点。”她只说了一句。

　　昊天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雪。”

　　“嗯。”

　　“那个医生，姓刘的，每天早上八点来查房的那个。如果他来了，你不要让他碰禾禾。就说孩子睡了，不方便。”

　　林雪愣了一下：“为什么？”

　　“照做就行。”

　　昊天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他又看到了那个穿警用作训裤的医生。这次那人没穿白大褂，换了件便装，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看手机。

　　昊天从他身后走过，脚步没停，但眼睛扫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不是在看微信，是在发短信，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昊天走进楼梯间，下了两层，掏出手机。

　　“查到了吗？”他问。

　　“查到了。”南方口音的声音很快，“那人叫刘志远，人民医院急诊科医生，去年才调过来的。他哥哥是市局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刘志宏。至于那条警裤——他哥给的。”

　　“他跟赵家有关系吗？”

　　“表面上看没有。但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去年十二月，他账户里多了一笔二十万的转账，备注是‘科研经费’。转出账户是个空壳公司，法人代表是赵万山一个远房亲戚。”

　　昊天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抬头看着上面一层层的台阶，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还有一件事。”南方口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让我查的‘那个东西’，我从另一个渠道得到了消息——不只是吴家老宅有那个符号。你当年坐牢的那座监狱，大门上方的石刻里，也有。”

　　昊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说——”

　　“那座监狱，不是普通监狱。它是四十年前建的，当时的施工方，是军方工程兵部队。而那支部队的番号，现在已经查不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昊天先开了口：“下午三点的鸿门宴，你给我准备一辆车，一辆够结实的车。”

　　“什么车？”

　　“随便。但刹车要灵，油门要快，油箱要满。”

　　“你要干什么？”

　　昊天没有回答，挂断电话，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一楼的阳光里。

　　阳光很亮，晃得他眯了眯眼。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挂着军牌，车旁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站得笔直。

　　他看到昊天，敬了个军礼。

　　“昊先生，首长让我来接您。他说，有些事，该跟您说了。”

　　昊天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

　　“哪个首长？”

　　年轻人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提前排练过很多遍：“您去了就知道了。请上车。”

　　昊天站着没动。

　　远处，那个叫刘志远的医生从医院大门走出来，往左拐，消失在人流里。

　　昊天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像一口钟被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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