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荒原的风掠过河古镇的断壁残垣,卷起尘土,却吹不散百姓心头的惶恐与茫然。玄甲铁骑并未贸然闯入,只是按照周舒凌的吩咐,分散在镇子外围警戒,仅由两名骑士低声通告,声音沉稳温和,没有半分逼迫之意,只说贵人有话要讲,让众人到镇中心集合,绝无加害之心。
躲在屋舍夹层、地窖中的百姓们,透过缝隙小心翼翼地窥探。这些身着玄甲、气势肃杀的骑士,与往日烧杀抢掠的乱兵截然不同,他们只是静静伫立,守护着镇子的安全,并未有任何劫掠的举动。再联想到此前那位身着墨色衣袍的贵人,默默在门槛上放下麦饼的举动,百姓们心中的戒备,悄然松动了一丝。
犹豫许久,几个在战乱中见惯了生死的老人,率先拄着拐杖走出破屋。他们佝偻着身子,脚步蹒跚,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朝着镇中心的宅院挪去。有了先行者,其余百姓也渐渐鼓起勇气,妇人们紧紧抱着怀中瘦弱的孩童,青壮们攥着手中磨得光滑的柴刀、木棍,三三两两地从各个角落走出,稀稀拉拉地聚拢在宅院前的空地上。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大多瘦得脱了形,眼神里满是警惕、麻木,还有一丝对生存的渴望。他们下意识地往后缩,与站在宅院前的周舒凌一行人保持着数步的距离,生怕靠近了便会遭遇不测。
周舒凌负手而立,墨色衣袍被风拂动,身姿挺拔,周身气息沉静而威严,没有丝毫倨傲,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李福手持麻纸与炭笔,恭谨地侍立在他身侧,魏山则带着几名玄甲铁骑守在两侧,主力依旧镇守在镇子出入口与周边高地,时刻警惕着流寇、乱兵的踪迹,仅留五名铁骑分散在人群外围,负责维持秩序,目光锐利,却不主动靠近百姓,尽显分寸。
人群之中,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沟壑的老者,拄着一根断裂的榆木杖,缓缓走出。他身形枯瘦,脊背却依旧挺直,浑浊的眼中透着历经沧桑的沉稳与倔强,正是河古镇如今的主心骨——陈村长。
陈村长走到距离周舒凌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颤巍巍地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不知贵人驾临寒地,小民有失远迎。我镇历经战乱,早已破败不堪,物资匮乏,若贵人有何差遣,还请明示。”
他话语客气,却暗藏防备。北境多年战乱,乱兵、匪患轮番侵扰,他们早已被掠夺怕了,眼前这群装备精良的骑士,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周舒凌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陈村长,语气平淡却清晰,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本王乃是大渊九皇子,陛下亲封秦王,奉旨镇守北境,安抚民生。白马县已毁,河古镇便是本王选定的立足之地。”
此言一出,百姓们皆是面露敬畏,“皇子”、“武王”、“奉旨镇守”,这几个词分量极重,让他们心中的戒备又添了几分对正统王权的尊崇。
陈村长心中一震,连忙带着众人想要躬身下拜,周舒凌却抬手拦下,语气淡然:“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掠过眼前面黄肌瘦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的惶恐与绝望,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本王知晓,北境战乱不休,尔等流离失所,饱受饥寒之苦,能存活至今,实属不易。从今日起,有本王在,定护河古镇周全,不让乱兵、流寇再踏足此地半步。”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百姓们眼中的麻木,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光亮。他们在这乱世中挣扎多年,早已习惯了被抛弃、被掠夺,从未有人说过要庇护他们,更别提一位奉旨镇守的王爷。
周舒凌没有理会众人的骚动,侧头对身旁的李福示意。李福会意,上前一步,对着陈村长拱手问道:“陈村长,还请告知,如今镇中尚余多少乡亲?男女老幼,各有几何?”
陈村长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叹了口气,缓缓道:“回王爷。战乱之前,我镇尚有三百余户,千余口人。可经此一役,乱兵烧杀,流寇劫掠,如今……如今只剩下一百二十七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指着人群中几个角落,举例道:“就说东头的张寡妇,男人去年被乱兵砍死了,家里就剩她和一个三岁的娃,孤儿寡母,日子难啊。还有西头的王老栓,儿子去当兵,至今杳无音信,家里就剩他一个老头子,腿脚也不利索了。青壮更是寥寥,能拿得动家伙的不过二十余人,大半还是半大孩子。”
寥寥数语,道尽了河古镇的凄惨与悲凉。百姓们听着,纷纷低下头,眼中泛起泪光。
周舒凌听罢,眸色微沉,对李福吩咐道:“既如此,你即刻按老弱、妇孺、青壮分类登记,务必精准,不得遗漏。”
“是,王爷!”李福连忙应下,拿着麻纸与炭笔,走到百姓面前,语气温和地逐一询问、记录。百姓们虽还有些拘谨,但在李福的耐心引导下,也渐渐放下戒备,配合着登记。
与此同时,周舒凌转头对魏山叮嘱:“玄甲铁骑主力继续镇守镇口与周边要道,严防外敌侵扰,不得擅离职守。调五人负责现场监管,维持秩序,确保劳作、分粥公平有序,只需监督,不可插手具体劳作,让百姓自行出力。”
“属下遵命!”魏山高声应诺,立刻传令下去。五名玄甲铁骑应声出列,身姿挺拔地站在场地四周,目光沉稳地扫视全场,既不干涉百姓的行动,又能震慑住可能出现的混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舒凌又看向陈村长,语气缓和了几分:“陈村长,你久居此地,熟悉镇中情况,后续组织百姓劳作、分配任务,还需你多费心,协助李福打理事务。”
陈村长没想到这位王爷会如此信任自己,连忙躬身应道:“小民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王爷所托!”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李福便完成了统计,快步回到周舒凌身边,低声禀报:“王爷,登记完毕。全镇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其中老人三十二名,妇孺七十三名,青壮二十二名,无一人遗漏,与村长所言分毫不差。”
周舒凌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既已统计完毕,即刻开仓煮粥,先让大家填饱肚子,有力气了再行劳作。”
说罢,他对李福吩咐:“你带几名手脚麻利的妇人,前往粮仓取米,在河边架起大锅煮粥,务必保证人人有份,粥品浓稠,不得短缺。”
“是,王爷!”李福领命,立刻挑选了几名妇人,一同前往粮仓。
陈村长按照王爷的吩咐,将青壮分为两组:一组由那个曾做过泥瓦匠的刘大带领,专门修补屋顶和墙体;另一组则由力气最大的赵虎带领,负责清理最重的瓦砾梁木。除了煮饭的那一部分,其他的妇人老人们也没闲着,被组织起来捡拾碎石、捆扎杂草。
负责监管的玄甲铁骑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扫过全场,确保无人偷懒滋事,尽显护卫的本职。
妇人们则在李福的带领下,在河边架起几口从废墟中翻找出的铁锅,淘米、生火,不多时,袅袅炊烟便从河边升起,浓郁的米香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河古镇中压抑的腐朽气息。
百姓们闻着这久违的米香,眼中的惶恐渐渐褪去,多了几分真切的期盼。连日来的饥饿、恐惧、绝望,似乎都被这淡淡的香气冲淡了不少。
周舒凌站在宅院前,看着眼前的一切。炊烟袅袅,粥香弥漫,孩童的眼中开始有了属于这个年龄的好奇,而非纯粹的恐惧;青壮们清理废墟的号子声,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穿透了风声。
他看到的,不止是这一百二十七个人。他看到的是火种,是种子,是他在这异世乱疆,亲手点燃的第一簇文明之火,种下的第一垄希望之田。
前路漫漫,整顿、囤积、训练、御敌……千头万绪。
但,这口锅,已经架起来了。
这口气,已经续上了。
有此开端,便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