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诺丁城

　　诺丁城在天斗帝国的版图上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没有高耸的城墙，没有强大家族坐镇，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城里那所初级魂师学院。对于周边村镇的平民孩子来说，这里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龙辰和娜儿在第三天的清晨抵达了城门口。阳光很好，赶早市的菜农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经过，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腻从街边飘来。娜儿在城门前停了一步，银色的瞳孔望着匾额上“诺丁城”三个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大字。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人类世界。主上的记忆里有无数关于人类城市的画面，但记忆给不了她空气中的气味、嘈杂的人声，和石板路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怎么了？”龙辰问。

　　娜儿收回目光。“没什么。”她牵起他的手，跨过了城门。

　　诺丁初级魂师学院在城北，占据小半座山头。青砖围墙圈出一片空地，几排平房分别是教室和宿舍，最气派的建筑是一栋两层的白灰教学楼，在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训练场是泥土地面，边角长着杂草。龙辰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杂草，心里想，果然和原著写的一样。

　　接待他们的是副院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魂师，姓苏。他的办公室堆满了陈旧的文件，木椅吱呀作响。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面前两个孩子的信息。

　　“武魂觉醒后，先天魂力多少级？”他问龙辰。

　　“八级。”龙辰说。三十级的真相太过骇人，他需要低调。

　　“武魂呢？”

　　“变异龙族。”

　　苏副院长的笔顿了顿。龙族武魂，哪怕是亚龙种也属上品。他让龙辰释放一下，龙辰便抬起右手，将祖龙武魂的气息释放了极精准的一缕——大约十级魂力的威压，武魂虚影只浮现一瞬便消散了。但就是这一瞬，苏副院长看到了那条通体金鳞、五爪如钩的龙形轮廓。他的老花眼瞪大了。这品相，哪里是普通的变异龙族。

　　“好，好。录取了，宿舍丙字楼。”

　　然后他看向娜儿。

　　“变异银龙，魂力三十一级。”

　　苏副院长的笔掉在了桌上。三十一级？这女孩看起来不过八九岁，这个修为留在学院当老师都绰绰有余了。娜儿没有多言，只是将银龙武魂的气息释放了一缕。银色的龙影浮现，龙瞳冰冷，龙威如霜。苏副院长的手抖了一下，连忙摆手。他在本子上记录时手还在发颤——诺丁学院建校以来，从未招到过这种天赋的学生。

　　学费全免，每月还有补贴。龙辰礼貌地道了谢，娜儿依旧面无表情。

　　走出办公室，娜儿才侧过头，银色的眼眸看着他。“八级？”

　　龙辰耸了耸肩。“三十级太吓人了。”

　　娜儿没有再说什么。她明白他的意思。但这让她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受——这个她从三个月大抱到六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在人类世界中隐藏自己。他成长得太快了。

　　宿舍分甲乙丙三栋。甲字楼是女生宿舍，最新最干净；丙字楼是男生宿舍，最旧最破。两栋楼隔着半个校园。娜儿将龙辰送到丙字楼门口，站住了。

　　“晚饭我来找你。”

　　“好。”

　　娜儿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八级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龙辰笑了。“我知道。”

　　娜儿没有再回头，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了闪，消失在甲字楼的方向。

　　丙字楼的宿舍是六人间，墙壁白灰剥落了大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龙辰的铺位是靠门的上铺，木板硬邦邦的。他打开碧姬塞给他的包裹——一床薄毯、两套换洗衣裳、一小袋干粮，还有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辰儿，毯子是碧姨用星斗森林的软绒草织的，夜里凉了记得盖好。干粮吃完了就去城里买，别饿着。碧姨等你回来。”信纸边角有些皱，像是写好之后被人捏在手里看了很多遍。

　　龙辰将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薄毯展开，软绒草特有的清香飘散开来，冲淡了霉味。他躺下来试了试，纤维柔软温暖，像碧姬的手。在生命之湖的最后一夜，碧姬坐在他床边，就是这样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头发，什么都没说。他以为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写了这封信。

　　他将紫姬的黑色龙鳞和碧姬的翡翠吊坠用细绳穿好，贴身挂在胸前。两件信物贴着心口，一凉一温。

　　然后他翻身下床，走进了诺丁学院午后的阳光里。

　　训练场在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是一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泥土地。场边竖着几根木桩，桩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拳印和踢痕。几个学员正在场上练习基本步法，扬起一片尘土。龙辰目光扫过，没有他要找的人。

　　他正要离开，余光捕捉到场边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蹲在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他手里捏着一枚铁钉，正一下一下地往面前的木桩上扎。动作很小，很隐蔽。铁钉扎入木桩的角度极为刁钻，每一击都精准地命中同一个点。男孩的手指修长，捏铁钉的姿势不像是在扎木头，倒像是什么精密手法的基础练习。

　　玄玉手。

　　龙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男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沉静，眼神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太稳了，稳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了龙辰一眼，目光平静，没有好奇，没有戒备，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扎木桩。

　　龙辰移开了视线。他没有走过去，没有搭话，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找到了。那个眼神，他在自己活着的二十多年里，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那是成年人的眼神。

　　唐三，来自唐门的穿越者。和他一样。

　　走出训练场，绕过食堂，龙辰在一棵老槐树下看到了另一个身影。一个梳着蝎子辫的小女孩正蹲在树根下，用树枝逗弄地上的蚂蚁。她穿着粉色裙子，侧脸圆润，睫毛很长，专注地看着蚂蚁搬运她故意放在路中央的面包屑。

　　小舞。

　　龙辰放慢了脚步。几乎在同一时刻，小舞抬起头看到了他。她的眼睛里刚闪过一丝好奇，目光就越过龙辰的肩膀，看到了正朝这边走来的娜儿。

　　小舞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是十万年魂兽化形，对同类的气息极为敏感。娜儿虽然隐藏了魂兽气息，但银龙王化身的本质在小舞的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的火炬。那不是十万年魂兽的气息——那是更高层次的存在。是魂兽共主。是银龙王。

　　血脉压制在一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的腿一软，树枝掉在地上，整个人就要跪下去。

　　龙辰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娜儿身前。祖龙武魂微微释放出一缕气息——不是针对小舞，而是如同一道屏障，将娜儿身上散发出的银龙王威压隔绝开来。

　　小舞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龙辰看着她，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他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前。

　　嘘。不要声张。

　　小舞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娜儿。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咬紧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娜儿走到龙辰身边，银色的瞳孔从小舞身上掠过，停留了一瞬。小舞被她看得浑身紧绷，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兔子。但娜儿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牵起龙辰的手。

　　“晚饭。”

　　“嗯。”

　　两人往食堂走去。走出几步，龙辰回头看了一眼。小舞还蹲在老槐树下，蚂蚁已经搬完了面包屑，她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目光追着娜儿的背影，眼中满是敬畏和不解。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龙辰身上，停留了很久。

　　龙辰回过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小舞会主动靠近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娜儿的存在让她本能地想要寻找答案。而能挡在银龙王化身身前、隔绝威压的人，就是她唯一的线索。

　　食堂不大，十来张长桌。晚饭是杂粮粥配咸菜，每人一个粗面馒头。龙辰和娜儿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自动空出了一圈。不是因为威压——娜儿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是因为下午走廊上被娜儿扫了一眼就后背发凉的事已经传开了。

　　娜儿安静地喝着粥，银发垂落遮住半张脸。龙辰坐在对面啃馒头，粗面馒头有点硬，硌牙，和碧姬的药膳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

　　娜儿抬眼看了他一下。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将他的侧脸镀成暖橙色。他嚼馒头的模样让她想起他三岁那年第一次吃碧姬做的药糕——也是这样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往嘴里塞满坚果的小松鼠。碧姬当时笑得弯了腰，紫姬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吃相太差”，但那天晚上紫姬的药糕分量比平时多了一倍。

　　娜儿的嘴角动了动。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怎么了？”龙辰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十一二岁的高年级学员走了进来，身材高出一截，崭新的学员服领口绣着银边——工读生里成绩最好的标记。他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娜儿身上停住了。

　　“哟，新来的？”

　　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身后几个跟班自动散开，将角落围住。周围学员纷纷端着餐盘往远处挪，显然对这人颇为忌惮。

　　龙辰抬头看了他一眼。原著里有这个人——诺丁学院的小霸王，仗着武魂不弱和家里有点关系，专门欺负新生。叫什么名字他忘了，不重要。

　　那少年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娜儿。“听说你是三十一级魂尊？长得也不错。怎么样，跟着我混，这学院里没人敢惹你。”

　　娜儿没有抬头。她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筷子，取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很从容。然后她抬起头，银色的瞳孔看向那个少年。

　　只是一眼。

　　没有威压，没有魂力波动，什么都没有。只是那双银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块石头，一片落叶，一粒灰尘。少年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不屑。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绝对的漠然。像神祇俯视蝼蚁。像银龙王俯视一个连她的名字都没有资格听到的人类。

　　少年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他转身就走，几乎是逃出了食堂。他的跟班愣了片刻，也呼啦啦地跟着跑了。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恢复了嗡嗡的议论声。

　　娜儿将手帕叠好，放回袖中，重新端起空碗。“再去盛一碗？”

　　龙辰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好。”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娜儿起身去盛粥，银发在肩头轻轻晃动。龙辰坐在原位，拿起剩下的半个馒头继续啃。丙字楼的霉味、训练场边的唐三、老槐树下的小舞、食堂里被吓跑的高年级——这是他在诺丁学院的第一天。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