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如离弦之箭,在官道、小路、甚至荒野间不断变换路径,昼夜不息地向西北挺进。车轮碾过初冬坚硬的土地,扬起干燥的尘土。拉车的两匹异种马耐力惊人,口鼻喷出灼热的白气,在韩厉精准的驾驭和偶尔喂食的特殊草料支撑下,始终保持高速。
车厢内,气氛沉凝。
田垄大部分时间盘膝而坐,双手虚按车厢底板,土黄色的微光如同根须,不仅稳固车厢、吸收颠簸,更隐隐与途经的大地产生着某种共鸣。他在持续探查地脉动向,警惕任何可能的地气异常或埋伏。汗水时常浸透他粗布衣衫的后背,显露出这工作的耗神。
云虚子则负责照料星言和沈墨。他隔一段时间便为星言渡入一丝精纯的道家养魂真气,并用拂尘蘸取特制的药液,在她眉心光点周围绘制安神符咒,引导那微弱光点与破损星盘虚影的自我修复。对沈墨,他则以金针渡穴,配合丹药,竭力压制其体内蠢蠢欲动的“腐魂绿瘴”与龙魂风暴冲击留下的暗伤。沈墨的左肩伤口被重新处理,敷上了农家秘制的拔毒生肌膏,溃烂虽暂缓,但那暗绿色始终盘踞不退,如同活物。
星言的状态依旧在昏迷与极度虚弱间徘徊。她眉心光点偶尔会明亮一丝,破损星盘虚影也似乎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线,尤其是每当马车经过某些地气特殊纯净或夜空星辰格外清晰之地时。但她从未真正苏醒,只是呼吸越发悠长平稳,仿佛陷入了一场深沉的、与遥远星辰和古老大地相关的梦境。
沈墨大部分时间在调息和昏睡中度过。伤势与剧毒消耗了他太多元气,即使有丹药和云虚子的救治,恢复也极其缓慢。但每当他清醒时,目光总会第一时间落在身旁的星言身上,确认她依旧安在,那沉静(或死寂)的睡颜,是他坚持的全部意义。
车外,并非一帆风顺。
离开九嶷山范围不久,他们便遭遇了第一次截杀。并非山河会主力,更像是一伙受雇的亡命土匪,盘踞在险要山口,手段狠辣,装备不乏精良枪械。然而,在韩厉快如鬼魅的短剑和公输启神出鬼没的机关暗器面前,这群乌合之众很快溃散。韩厉留下两个活口,略施手段,便问出是有人出高价,要“截下一辆往西北去的、有重伤员的马车”。线索指向长沙某个与外资洋行有瓜葛的掮客,但再往下便断了。
这只是开始。
随后几日,他们接连遭遇了伪装成路检的敌特盘查、夜间客栈投毒、甚至一次在荒村借宿时遭遇的、明显经过训练的武装突袭。袭击者身份混杂,有地方帮会,有溃兵,也有行迹诡秘、身上带着淡淡硝石与邪气味道的黑衣人——山河会的外围爪牙无疑。
韩厉和公输启应付得越发小心,往往在袭击者尚未完全形成合围时便已雷霆出手,或利用机关制造混乱迅速远遁。田垄和云虚子也在车厢内布下多重防护,隔绝毒物与窥探。沿途的诸子议会据点提供了宝贵的补给、情报和短暂休整,但也数次因据点暴露或遭袭而不得不变更路线。
压力与危险如同附骨之疽,一路相随。
“他们在逼我们,也在试探。”一次短暂休整时,韩厉擦着短剑上的血污,冷声道,“山河会在九嶷山吃了大亏,尊者陨落,王珩被俘(注:后续得知),但他们底蕴犹存。他们想弄清楚星言姑娘的状况,也想拖延甚至阻止我们前往敦煌。”
“敦煌那边,秦先生最新消息怎么说?”公输启检查着马车轴承,头也不抬地问。他手指间有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显然在加装或调整某些机关。
韩厉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纸,上面用密文写着寥寥数语。他快速看完,眉头拧紧:“敦煌确有异动。不是山河会。是世代守护莫高窟周边的一支沙民部落,自称‘戍沙族’。他们对近期地脉与星象的异常波动反应剧烈,族中萨满多次举行祭祀,似乎在等待或抗拒什么。态度……不明。秦先生已派人尝试接触,但对方戒备极深,拒绝与外人沟通。”
“戍沙族……”田垄沉吟,“农家典籍中有零星记载,据说是上古戍边军民与本地土著融合后裔,世代守护丝路要冲与某些地下遗迹,掌握着一些失传的戍土秘术。若他们真是上古守护者的旁支后裔,或许能成为助力。但也可能,因封闭太久,将我们视为入侵者。”
“还有更坏的消息。”韩厉将纸条递到灯火旁烧掉,灰烬落入尘土,“滹沱河节点,地脉沸腾加剧。我们潜伏的人冒着巨大风险靠近侦察,发现山河会正在以那座被我们破坏的祭坛遗址为中心,构建一个规模更大的邪阵,似乎在强行抽取、污染该处地脉,甚至可能……准备以某种血腥仪式,将节点彻底‘引爆’,制造一场人为的地脉浩劫,以此牵制我议会主力,并为其他节点的污染提速。”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车外呼啸的风声。
滹沱河若被引爆,不仅将造成难以估量的人员伤亡和生态灾难,更会严重冲击北方本就脆弱的龙脉网络,使得敦煌等地的守护压力倍增,山河会的疯狂与狠毒,远超预估。
“必须加快速度。”云虚子捻着拂尘,声音凝重,“星言姑娘与敦煌虚位的联系,是我们目前所知唯一可能破局的关键。早一刻抵达,或许就能早一刻找到办法,阻止滹沱河的惨剧。”
没有异议。
休整片刻,马车再次上路,速度更快了几分。
接下来的路程,仿佛进入了某种默契的“赛道”。袭击的频率似乎在降低,但每次出现的敌人,更加精锐,手段也更加诡异难防。有一次,他们甚至遭遇了能驱使毒虫异兽的袭击,那些东西显然非自然生成,带有“荧惑”邪力催化的痕迹。公输启的机关和云虚子的符箓在应对这些非常规威胁时发挥了关键作用。
而沈墨,在一次马车剧烈颠簸、他强行运气稳住身形后,突然感到左肩伤口处传来一阵奇异的悸动。那并非单纯的剧痛或麻痹,而是一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伤口深处,与遥远北方(滹沱河方向?)的某种邪恶波动,产生了极其微弱、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鸣。
是残留的“腐魂绿瘴”?还是龙魂风暴冲击时,侵入了他体内的某种更加隐秘的邪力印记?
他未声张,只是暗自警惕,更努力地运功压制。
昼夜兼程,穿越了湖北的丘陵,进入了陕西地界。风物逐渐变得粗粝、荒凉。黄土塬、沟壑、枯河床开始成为主旋律。空气干燥寒冷,带着沙土的气息。
这一日,黄昏时分,马车驶入一片位于两座土塬之间的狭长谷地。据地图和之前据点情报,穿过这片名为“哑风峡”的谷地,再行百余里,便能进入甘肃境内,距离敦煌又近一步。
哑风峡名不虚传,两侧是高耸的黄土崖壁,寸草不生,峡谷内光线昏暗,风声在此变得诡异尖细,如同呜咽,却并无多大风力,是一种死寂般的沉闷。
“此地险要,易埋伏。”韩厉放缓了车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崖壁和高处。
公输启手指轻扣车辕,数枚几乎看不见的金属小球悄然滚落车下,没入尘土——那是墨家的“地听子母雷”,兼具侦察与防御。
田垄闭目感应片刻,摇头:“地气沉滞,被某种力量干扰,感知不清。”
云虚子撩开车窗帘一角,望了望愈发昏暗的天色和峡谷深处,掐指默算,眉头微蹙:“天象隐晦,此地气机……有淤塞之感,似曾被人动过手脚。”
众人心头警兆微升。
马车继续向前,深入峡谷腹地。两侧崖壁越发逼近,天空只剩一线。风声呜咽,更添几分诡谲。
突然——
“吁——!”韩厉猛地勒住缰绳!
前方道路中央,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三个人。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这片昏暗的峡谷融为一体。
居中一人,身形高瘦,披着件陈旧的、带有奇异鸟羽装饰的褐色斗篷,头脸笼罩在兜帽阴影中,手中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浑浊黄玉的弯曲木杖。气息晦涩,仿佛枯寂的沙丘。
左侧一人,身材敦实,穿着兽皮与粗麻混制的短袄,裸露的臂膀肌肉虬结,绘满了暗红色的、似符文又似图腾的纹身,背着一把造型古朴、刃口隐有血光的巨大石斧。眼神凶狠,带着荒漠野兽般的戾气。
右侧一人,则是个女子,身形窈窕,裹在靛青色绣着星月图案的布袍中,脸上蒙着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夜海、瞳孔边缘仿佛泛着淡金色微光的眼睛。她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似乎由某种兽骨和彩色石子镶嵌而成的罗盘,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马车——确切地说,是指向车厢内的星言!
“戍沙族。”韩厉低语,握紧了短剑剑柄,但并未立刻露出敌意。公输启手指已扣在机关枢纽上。田垄和云虚子也悄然调整气息,做好应变准备。
马车停下,双方隔着十余丈距离,在昏暗中对峙。
峡谷呜咽的风声,似乎都沉寂了一瞬。
终于,居中那位高瘦的披斗篷者,缓缓抬起了头。兜帽阴影下,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肤色如同风干胡杨树皮般的苍老面容,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鹰隼。他的目光越过韩厉和公输启,直接投向车厢,用沙哑、缓慢、带着浓重异族口音的汉话开口:
“停下,外乡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峡谷中回荡。
“你们身上,带着‘星之碎片’的气息,还有……‘大地之伤’的痛楚。”
“以及……”
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厢壁,落在了星言身上,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古老星辰守望者后裔的……呼唤。”
下卷预告:
哑风峡中,遭遇神秘戍沙族拦截!为首老者萨满一眼看破星言身份与众人身上携带的“星之碎片”(破损星盘?)及“大地之伤”(九嶷山污染?)痕迹。戍沙族态度不明,是敌是友?双方在诡谲峡谷中对峙,冲突一触即发。关键时刻,星言眉心光点因戍沙族萨满手中黄玉杖或女子手中骨石罗盘的某种刺激,骤然产生强烈波动!一直昏迷的她,竟无意识地发出了微弱的、仿佛梦呓般的古老音节!戍沙族三人闻之色变!同时,峡谷深处,被戍沙族秘法掩藏的真相显露——这里并非自然形成的峡谷,而是一处上古小型戍堡遗迹,崖壁上刻有与敦煌、九嶷山等地相似的残缺镇封符文!戍沙族世代守护于此,似乎正是在等待“星之呼唤”!然而,没等双方进一步沟通,峡谷之外,追兵已至!山河会残余勾结当地悍匪,试图在此绝地做最后围杀!戍沙族、诸子议会、追兵三方,即将在这狭窄的古戍堡遗迹中,爆发混战!而沈墨左肩伤口的邪异共鸣,在此地异常活跃的地脉气息刺激下,骤然加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