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通道在身后彻底崩溃的闷响，如同大地深处的叹息，隔绝了那片正在湮灭的混沌虚空，也隔绝了龙魂风暴最后的咆哮。
地宫中，银光阶梯早已消散，石台上的破损星盘光芒黯淡，九尊巨鼎停止了嗡鸣，金色的火焰彻底熄灭，只剩焦黑的裂痕。地面布满蛛网般的裂口，不断有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整个空间弥漫着能量过度宣泄后的死寂与荒芜。
沈墨半跪在地，怀中紧紧抱着依旧昏迷但眉心光点微弱闪烁的星言。他后背衣衫尽碎，露出焦黑溃烂、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肩的暗绿毒痕已经蔓延到脖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但他眼神却死死盯着通道消失的方向，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湮灭风暴的余威。
“沈兄！星言姑娘！”公输启第一个抢上前，十指间银线飞舞，迅速在星言身周编织出一层轻薄却坚韧的银色护罩，隔绝地宫中残留的污浊气息，同时仔细探查她的状况，“灵性有微弱复苏迹象，但魂魄极度虚弱，经脉多处断裂，荧惑煞气仍在蛰伏……情况依旧危殆！”
韩厉紧随其后，一手搭在沈墨肩头，一股精纯而锋锐的法家内息渡入，试图帮他压制伤势和体内肆虐的邪毒。沈墨身体一颤，喉头腥甜，却强忍着没有咳出，只是嘶哑问道：“苏彻……？”
“已找到，重伤，被墨家本部的医道高手紧急带走救治，性命应无大碍。”韩厉言简意赅，眉头紧锁地感知着沈墨体内状况，“你伤得更重，腐魂绿瘴已侵经脉，龙魂风暴余波震荡脏腑，必须立刻处置！”
田垄和云虚子则警惕地护在外围。田垄蹲身，手掌按在地面裂纹上，土黄色微光渗入，探查地脉状况，脸色越来越沉：“地宫下方，封印虚空虽暂时隔绝，但污染已深，地脉躁动不安，如同被挖开脓疮的山体，随时可能再次喷发。这九嶷山……已成危地。”
云虚子拂尘轻扫，打出数道清心符箓没入沈墨和星言体内，暂时稳住他们动荡的心神，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山河会外围虽被秦先生带人击溃，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后手。需立刻转移。”
“秦先生何在？”沈墨问。
“正在地上，处理残局，并设法稳固此山，延缓地脉彻底崩溃。”韩厉道，“他命我等，一旦接应到你们，立刻护送撤离。目的地——敦煌。”
敦煌。星桥回应的第一处，戍土之气传来的方向。
沈墨看向怀中星言眉心那微弱的、仿佛呼应着远方某处呼唤的光点，缓缓点头：“她需要那里。”
公输启已经用特制的柔性金属支架，配合墨家机关术，小心翼翼地将星言从沈墨怀中移出，安置在一个形似担架、内部布满复杂缓冲结构和微弱净化符文的银色平台上。星言的身体刚一离开沈墨，沈墨便觉支撑自己的力量骤然一空，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被韩厉一把扶住。
“你也不能再耽搁了。”韩厉不由分说，取出一枚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丸，塞入沈墨口中，“这是道家的‘护心续命丹’，能暂时吊住你的元气。公输启，给沈兄也准备一个代步工具，我们必须用最快速度离开。”
公输启点头，又快速组装出一个简易的、由几根金属杆和皮革构成的背架式载具，帮助沈墨固定上去。沈墨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强行行走只会拖累所有人。
准备停当，田垄在前开路，双掌按在通往地宫上层的石壁上，土黄光芒涌动，坚硬的岩石如同泥土般软化、分开，形成一条向上的、相对平缓的坡道——这是农家“地行术”的一种运用。
云虚子居中策应，拂尘挥洒，不断净化沿途可能残留的邪秽气息，并布下简单的迷踪符，干扰可能存在的追踪。
公输启和韩厉一左一右，护着两个载具，迅速沿着坡道向上撤离。
地宫在他们身后，渐渐被黑暗和不断落下的尘土吞没。只有石台上那枚嵌入凹槽、彻底黯淡的破损星盘，和周围九尊死寂的巨鼎，还沉默地见证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坡道尽头，是鬼哭涧深处，靠近原本溶洞祭坛的一处隐蔽裂隙。外面天色晦暗，不知是傍晚还是黎明，浓重的硫磺与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后的肃杀与焦土气息。
裂隙外，人影绰绰，戒备森严。身着各色服饰、气息精悍的诸子议会成员正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布设警戒。看到田垄等人带着沈墨和星言出来，立刻有人上前接应。
“秦先生在西侧临时营帐。”一名法家执事低声道，目光扫过沈墨和星言的状态，眼中闪过惊色。
一行人穿行在残破的山涧中。触目所及，皆是激战后的痕迹——焦黑的土地、断裂的树木、破碎的岩石、尚未干涸的血迹。偶尔能看到几具穿着山河会服饰或黑袍的尸体被集中处理。诸子议会这边也有伤亡，气氛凝重。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平整、由几块巨大山岩天然围成的空地。空地中央搭着几顶简易的帐篷，其中一顶最大，门口站着两名气息沉凝的法家护卫。
田垄上前，低声通禀。片刻，帐篷帘子被掀开，秦鉴走了出来。
几日不见，秦鉴似乎苍老了许多，清癯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中血丝密布，但那股深沉如海、执掌刑名的威严气息，却更加凝重。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公输启平台上昏迷的星言，和背架上气息微弱的沈墨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快步走到星言身边，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腕脉上，闭目感知片刻，又看了看她眉心那微弱的光点，眉头紧锁。接着，他走到沈墨面前，同样探查了一下，尤其是在沈墨左肩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处多停留了一瞬。
“辛苦了。”秦鉴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沈墨，“你们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他的目光复杂，有赞许，有欣慰，更有深沉的忧虑。
“秦先生，九嶷山……”沈墨强撑着开口。
“我知道。”秦鉴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决断，“龙魂暴走，地脉污染，此地已成悬顶之刃。我已调集农家、道家、墨家好手，尽最大努力稳固山基，延缓崩溃，但……治标不治本。真正的关键，在于如何净化污染，安抚（或彻底解决）龙魂，修复星桥网络。”
他目光转向星言：“她的状况，是变数，也是希望。那两处虚位的回应，以及她自身的反应，说明上古守护者留下的后手，并未完全失效。敦煌，是当前最有线索、也最可能找到解决方法的地方。”
“我们即刻出发。”韩厉道，“此地不稳，迟则生变。”
秦鉴点头：“我已安排妥当。由韩厉、公输启、田垄、云虚子四人护送你二人前往敦煌。沿途会有其他据点接应。苏彻已由墨家本部接手，你们不必挂心。”他顿了顿，看向沈墨，眼神深邃，“沈墨，你伤势极重，本应留下医治。但星言姑娘需要你，敦煌之行也需要一个经历过地宫核心、了解龙魂与星桥状况的人。你可能撑住？”
沈墨没有任何犹豫，迎着秦鉴的目光，缓缓点了下头：“能。”
“好。”秦鉴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刻着法家律令文字的玉佩，递给韩厉，“这是我的信物，沿途法家据点，见此物如见我。另外……”他又取出一个扁平的、非金非木的黑色盒子，只有巴掌大小，递给公输启，“这里面，是道家‘云虚子’长老特制的‘九转还魂露’三滴，和农家秘制的‘地脉安魂散’一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用。尤其是‘还魂露’，霸道异常，用之不当，反损根基。”
公输启郑重接过。
秦鉴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星言，目光在她眉心那微弱光点上停留一瞬，低声道：“她……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承载了更多。此行凶险，务必保全她。”
“遵命！”韩厉四人肃然应道。
没有更多的告别和耽搁。一辆经过特殊改造、外表看起来只是普通货运马车、内部却布置了多重缓冲、防御和隐匿机关的车辆，已经准备在营地边缘。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显然是经过特殊培育和训练的异种。
星言被小心地移入车厢内特制的柔软床榻上，沈墨也被安置在旁侧的固定座位上。田垄和云虚子进入车厢陪同照料，韩厉与公输启则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之上。
马车启动，在数名诸子议会好手的暗中护送下，迅速驶离了这片依旧被不祥气息笼罩的山涧，沿着崎岖的山路，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车身轻微颠簸，但内部机关巧妙，大部分震动都被吸收化解。
沈墨靠在座椅上，闭目调息，感受着体内丹药化开的温热药力，勉强压制着伤势和毒性的蔓延。他能听到身旁星言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田垄和云虚子不时渡过来的、带着土黄与青色微光的气息，帮助稳定着他们的状态。
车外，风声呼啸，夹杂着韩厉与公输启偶尔低沉的交谈，以及马蹄踏在碎石路上的清脆声响。
他们正在离开九嶷山，离开这片差点吞噬了他们所有人的绝地。
前方，是千里之外的敦煌。是希望，还是另一场未知的艰险？
沈墨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走下去。
为了星言，为了苏彻，为了秦先生，也为了……这片土地上，那些依旧在黑暗中挣扎、等待黎明的人们。
马车在渐沉的暮色中，化作一道迅捷的灰影，没入群山之间。
而九嶷山上空，那颗早已黯淡的血色“流星”残影，终于彻底消散。
但那条连接向敦煌、并隐约有其他分支蔓延的微弱星桥光影，却并未消失，反而在夜空中，显得愈发清晰、执着。
仿佛在指引着，也仿佛在……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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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预告：
马车昼夜兼程，穿越湘西、鄂北，朝着西北敦煌疾行。沿途并不太平，山河会虽在九嶷山受创，但其势力盘根错节，各地皆有耳目爪牙，更有收到风声的敌特势力暗中阻挠。韩厉等人凭借高超身手与诸子议会沿途据点掩护，屡次化险为夷。车厢内，星言状况时有反复，眉心光点与破损星盘虚影在戍土之气与净世雪芒的遥远感应下缓慢修复、变化，偶尔会无意识释放出微弱的星力波动，引来觊觎。沈墨伤势在丹药和众人调理下稍稳，但腐魂绿瘴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途中，他们收到秦鉴密讯：敦煌方向似有异动，并非山河会，而是当地一股古老的、守护莫高窟的沙民部落，似乎对“星桥”与“戍土之气”的波动产生了强烈反应，态度不明。同时，另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传来——滹沱河节点，之前星言尝试连接失败的地方，检测到大规模的地脉异常沸腾，疑似山河会正在那里进行某种极端危险的仪式，试图强行污染、引爆该处节点，以牵制诸子议会力量！时间，越发紧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