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星辰守望者后裔的……呼唤。”
戍沙族萨满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如同风化岩石的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韩厉和公输启身体同时绷紧,如临大敌。对方不仅一语道破星言身份,更能感知到星盘(星之碎片)和九嶷山污染(大地之伤),其秘术修为与感知力,深不可测。且对方三人站位看似随意,却隐隐封死了马车前后去路与两侧崖壁可能的攀援点,显然是精于合击与地形利用的行家。
车厢内,田垄与云虚子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田垄手掌无声按在车厢底板,土黄微光更盛,随时准备发动地行术强行破开地面撤离或防御。云虚子拂尘搭在臂弯,左手已扣住几枚特制符箓,右手虚按在星言额头,准备应对任何可能针对她的袭击。
然而,戍沙族三人并未立刻动手。居中萨满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车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左侧持巨斧的图腾勇士,虽眼神凶悍,却也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姿态,并未贸然上前。右侧捧骨石罗盘的女子,目光更是复杂,惊讶、探寻、疑惑……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
沉默的对峙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异变,自车厢内发生。
一直昏迷的星言,眉心那点微弱的光点,在戍沙族萨满说出“呼唤”二字的刹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水面,骤然漾开了一圈极其明显的银白涟漪!
紧接着,她一直平稳的呼吸猛地一促,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的音节——
那音节古老、拗口,绝非任何已知的现代语言或方言,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星辰运转的轨迹,又似地脉深处的回响!
“……羲……和……”更像是两个破碎音节的组合。
声音虽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戍沙族三人耳中!
“什么?!”那持斧勇士猛地瞪大眼睛,凶悍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捧罗盘的女子更是浑身剧震,手中骨石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起来,最终死死指向星言,盘面上几颗彩色石子同时亮起微光!她蒙着面纱的脸转向萨满,眼神中充满了急切的询问。
就连一直沉稳如岩石的萨满老者,兜帽下的身躯也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鹰隼般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死死盯着星言,仿佛要将她看透!
“不会错……是‘古星语’!与祖地圣坛传承的残章……同源!”萨满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触及了根源的激动,“她……她真的是……”
他的话被峡谷入口方向骤然传来的嘈杂马蹄声和呼喝声打断!
“在那里!马车!别让他们跑了!”
“前后堵死!萨满大人,我们依约前来助你!”
“车上的人听着,放下武器,交出我们要的东西,饶你们不死!”
追兵!而且听声音,人数不少,至少有二三十骑,正从峡谷入口和出口(他们来时的方向似乎也有动静)两个方向迅速逼近!其中夹杂着几道气息阴冷、带着硝石与邪气味道的身影——山河会残党无疑!他们竟然与戍沙族有约?还是趁火打劫?
局面瞬间急转直下!
戍沙族三人脸色同时一变。萨满老者眼中激动瞬间被冷厉取代,他猛地转头看向峡谷入口方向,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黄玉木杖,杖头黄玉亮起浑浊的光芒。
“背信弃义的沙狼!竟敢尾随亵渎圣域!”持斧勇士低吼一声,巨斧横在身前,怒视追兵方向。
捧罗盘女子则迅速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车厢内的星言,眼神中焦急更甚,似乎想说什么。
“诸位!”韩厉抓住这瞬息万变的时机,扬声喝道,声音清越,压过渐近的马蹄声,“追兵乃我等与贵部共同之敌!他们觊觎的,正是车中这位‘星辰守望者后裔’!若让其得逞,不仅我等性命不保,贵部守护之秘,恐亦难存!”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追兵目标,又将戍沙族拉到同一战线,更暗示星言对戍沙族的重要性。
萨满老者目光闪烁,显然在急速权衡。眼前这些外乡人底细不明,但车中女子确实引动了祖传秘宝(骨石罗盘)和“古星语”回响,极可能是传说中等待的“钥匙”或“使者”。而那些尾随而来的沙匪与邪徒,其贪婪污秽之气隔老远就能闻到,绝不可信。
电光石火间,追兵前锋数骑已冲入峡谷,看清场内局势,顿时呼喝着分散开来,刀枪出鞘,弓弩上弦,隐隐将马车和戍沙族三人一起围在了中央。其中两名领头模样的黑衣人,气息阴冷,目光扫过戍沙族三人时带着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贪婪与狠辣,最终死死盯住马车。
“戍沙族的各位,按照约定,人归我们,此地遗迹之物归你们。莫要自误!”一名黑衣人阴恻恻开口,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约定?”萨满老者冷笑一声,黄玉木杖重重一顿地,“与邪祟之物,何来约定?此地乃我先祖戍堡圣域,岂容尔等玷污!滚出去!”
话音未落,他手中木杖黄芒大盛,猛地插入地面!
“轰!”
以木杖为中心,地面猛地隆起一圈土黄色的波纹,如同涟漪般急速扩散向追兵方向!波纹所过之处,地面仿佛活了过来,沙土蠕动,形成无数细小的沙陷和绊索,冲在最前的几匹马顿时嘶鸣着人立而起,或失蹄摔倒,阵型大乱!
“动手!”几乎在萨满动手的同一刻,韩厉低喝!
公输启手指猛地一拉车辕某处机关——“咔咔咔!”马车两侧车厢板猛地向外弹开数道缝隙,数十枚乌黑的、核桃大小的铁丸激射而出,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追兵马蹄下的地面和两侧崖壁!
“砰砰砰!”
铁丸触地或撞壁即爆,并非火药爆炸,而是爆出大团大团浓密刺鼻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笼罩了大片区域,不仅遮蔽视线,烟雾中更混杂了墨家特制的麻痹粉尘和刺鼻异味,人畜吸入,顿时眼泪鼻涕横流,咳嗽不止,战斗力大减!
“趁现在!进堡!”田垄在车厢内低吼,双掌狠狠拍在底板!土黄光芒暴涨,马车前方数丈处的地面轰然塌陷,却不是陷坑,而是向两侧翻开,露出一条斜向下、仅容马车通过的幽深通道入口!入口边缘的岩石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和与崖壁上相似的残缺符文!
原来这哑风峡地下,竟暗藏玄机!戍沙族秘法,配合农家地行术,在这关键时刻,强行打开了通往古戍堡遗迹的入口!
“走!”韩厉一抖缰绳,两匹异种马长嘶一声,毫不畏惧地冲向那黑黢黢的通道入口!
戍沙族三人见状,毫不迟疑。萨满老者拔出木杖,身形一闪,已来到通道口旁,木杖一挥,一道黄光没入通道边缘,似乎进行了某种加固或指引。持斧勇士低吼一声,巨斧挥舞,将两名试图冲过烟雾阻拦的追兵劈飞,随即护在萨满身侧。捧罗盘女子则轻盈跃起,落在马车车顶,手中罗盘光芒流转,似乎在与通道内的某种气息共鸣,为马车指引方向。
追兵被烟雾和地陷阻隔,又被戍沙族勇士拦截,一时大乱。两名黑衣首领又惊又怒,连连呼喝,指挥手下驱散烟雾,试图追击,但马车已然没入通道,戍沙族三人也紧随而入。
“轰隆!”
就在最后一人进入后,通道入口处的岩石在田垄远程操控和萨满秘法作用下,猛地合拢,恢复了原先的地面模样,只留下些许翻新的泥土痕迹。
峡谷中,只留下气急败坏的追兵,以及逐渐散去的刺鼻烟雾。
通道内并非一片漆黑。两侧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某种能自行发出微弱淡黄色荧光的奇异矿石,光线虽暗,却足以让人视物。通道宽敞,可容马车奔驰,显然当年修建时便考虑了通行需求。空气流通,并无憋闷之感,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混合了尘土与古老金属的气息。
马车在通道内疾驰,蹄声在封闭空间内回荡。
车厢内,星言眉心光点依旧在微微波动,似乎因进入这处遗迹而更加活跃。她苍白的嘴唇不再翕动,但呼吸似乎更加悠长,仿佛与这片古老空间的脉搏渐渐同步。
沈墨强忍着左肩伤口处因进入此地而骤然加剧的邪异悸动,观察着通道岩壁。那些残缺的符文,果然与九嶷山地宫、甚至敦煌方向传来的戍土之气隐约呼应,只是更加粗犷、更加古朴,带着浓烈的边塞烽烟与戍守气息。
“此地……是何所在?”沈墨看向车厢内依旧保持警惕的田垄和云虚子,又看向车窗外与马车并行的戍沙族萨满。
萨满老者步伐矫健,丝毫不显老态,闻言侧头看了沈墨一眼,目光在他左肩伤口处略有停留,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通道内显得有些空洞:
“哑风戍堡。先祖追随‘羲和’麾下,镇守西陲,监察地脉,封镇邪异之所在。”
羲和?
沈墨心中一动,想起星言昏迷中吐露的那个古老音节。是巧合,还是……
没等他细问,通道前方豁然开朗。
马车驶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呈不规则的穹窿形,高约十丈,方圆近百丈。地面是平整的夯土,中央有一座以巨石垒砌而成的、形制古朴的烽火台状建筑,虽已残破,却依旧巍然耸立。四周散落着石屋、兵械库(早已空荡)、储水池(已干涸)的遗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壁和中央石台上,镌刻的密密麻麻、比通道中更加完整、更加巨大的戍土镇封符文!以及一些描绘着星辰、山脉、战士与某种巨大阴影(邪物?)战斗的古老壁画!
而在这片遗迹的正中央,烽火台基座前,地面上有一个直径丈许的、由暗青色金属(非铜非铁)铸成的巨大圆盘。圆盘表面布满更加复杂精密的符文阵列,中心处有一个凹槽,形状……竟与星言那面破损青铜星盘,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圆盘上的凹槽,更大,更深,符文也更加古老完整。
此刻,这巨大的金属圆盘,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土黄色光芒,与戍沙族萨满木杖上的黄玉、女子手中骨石罗盘的光芒,隐隐共鸣。
仿佛在沉睡中,等待着真正的“钥匙”插入,将其彻底……
唤醒。
戍沙族三人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再次聚焦于车厢内的星言,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期待、紧张,以及……一丝敬畏。
捧罗盘女子上前一步,对着萨满,用他们本族的语言急促地说了一句什么,手指指向星言,又指向那巨大金属圆盘中心的凹槽。
萨满老者缓缓点头,深吸一口气,转向韩厉等人,用汉话郑重说道:
“外乡的守护者,如你们所见。此地,乃‘羲和星枢’在西陲的一处支点。这面‘戍土星晷’,唯有真正的‘星钥’持有者,以纯正星力唤醒,方能重新连接星枢网络,显化地脉真形,镇压邪秽。”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车中这位姑娘,她的血脉,她的星盘,她刚才吐露的古语……皆指向她,就是那传说中的‘星钥’。”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星钥’已损,其主重伤,魂力衰竭。强行唤醒‘星晷’,恐有不可测之险。且……”
他的目光扫过遗迹入口方向,虽然通道已封,但追兵就在外面,此地也并非绝对安全。
“外面那些邪徒,不会轻易放弃。此地虽隐秘,亦难长久。”
“诸位,”萨满老者苍老而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唤醒‘星晷’,连接星枢,或许能助这位姑娘恢复,亦能增强我等对抗邪祟之力,甚至……可能寻得解决‘大地之伤’的线索。但此中风险,需共同承担。”
“如何抉择,请速决断。”
“因为,‘戍土星晷’的共鸣,以及这位姑娘的气息……”
“恐怕已经……惊动了某些更深处的存在。”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众人脚下,那巨大的金属圆盘,其上的土黄光芒,毫无征兆地……
急促闪烁了一下。
如同沉睡巨兽,被熟悉的脚步声惊醒,睁开了一道眼缝。
下卷预告:
哑风戍堡遗迹深处,神秘的“戍土星晷”与星言产生强烈共鸣。戍沙族揭示“羲和星枢”与“星钥”传说,指出星言可能是重新激活西陲地脉守护网络的关键。然而,星言昏迷重伤,星盘破损,强行唤醒星晷风险巨大。外部追兵环伺,遗迹本身似乎也潜藏着未知的危险。沈墨左肩伤口邪异共鸣在此地达到顶峰,甚至开始影响其神智。正当众人权衡利弊之际,遗迹深处传来异动——并非追兵,而是被“星晷”与“星钥”气息吸引而来的、沉睡或禁锢于此地的古老守卫?亦或是……被镇压于此的邪物残骸?戍沙族萨满坦言,当年先祖镇守于此,不仅为监察地脉,更为封禁一道通往“幽壤”的裂隙!星晷的异动,是否意味着那道裂隙也开始不稳?危机四伏中,韩厉、田垄等人必须做出抉择:是冒险尝试唤醒星晷,借助其力?还是立即带着星言撤离,另寻他法?而星言的身体,在星晷的持续共鸣下,正发生着更加深刻、却也更加不可控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