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偷拍。”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这片死寂里。

　　所有人抬头看向门口。

　　是她，许丹丹。

　　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长发垂肩，眉眼干净又冷艳。

　　黑色的细跟，敲在地砖上，一声，又一声。

　　那双高跟鞋鞋尖在我眼前停住，挡住了大厅里的视线。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我在巷口，全程看见了。”

　　声音很平，却带着某种笃定。

　　周女警目光在许丹丹和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你是……”

　　许丹丹轻轻抬眼，看了一眼周女警，目光又落回我脸上。

　　“我叫许丹丹，他是我朋友。”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崽感。

　　“喂！陈子谦！你有没有在听？到底去哪了？！”赵哥的吼声又从喇叭里飘出来。

　　许丹丹侧过头，看着中年民警手里举着的手机：“那部手机，是我买的。”

　　周女警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

　　伸出手从中年民警手中拿过手机，声音带着一丝僵硬：“赵叔，是我周小雨。他……在我这里，江城区派出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即炸出赵哥粗粝又懵的大嗓门：“啊？那小子直接去派出所找你了？我不是叫他来肥佬烧鹅吗？”

　　周小雨张了张嘴：“……”

　　我扯了扯嘴角，右脸那片火辣辣的疼又涌上来，像被人又扇了一巴掌。

　　原来刘姨那句没说完的话，后面应该是人挺刚、挺直、挺猛。

　　“小雨，那个——监控你要不要看一眼？”

　　走廊尽头，那个探头的民警终于走了出来，走到周小雨身边：“是小孩打闹撞到他，他扑救手机的过程中——可能误触了电源键，相机功能被唤醒了。”

　　周小雨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个民警等了几秒，又补了一句：“监控里……他那个姿势，确实有点……”

　　周小雨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对那个民警说：“我知道了。”

　　民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的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那个一直站在办公桌后的中年民警，目光从周小雨身上移到许丹丹身上，又从许丹丹身上落回我脸上。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重新戴上时，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假装忙碌的年轻民警。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把手背到身后，微微侧过身，面朝墙上那面锦旗，像在研究那些金线绣出的字。

　　“给。”许丹丹忽然递过来一个瓶子。

　　我收回视线，目光落在瓶子上。

　　她等了几秒，收回手。

　　蹲了下来。

　　几缕发丝垂落，深色外套衣角垂到地上。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白色的棉片。拧开那个瓶盖，透明的液体倒上去。

　　指尖抓着那块沾了液体的棉伸了过来——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抬起眼睫看着我。

　　我疲惫地眨了眨眼，缓缓闭上。

　　几秒后，左脸颊传来一小片冰凉的触感。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指尖隔着那块棉轻轻抹过皮肤。

　　我不知道那枚印子到底有多深，要擦这么多遍。

　　那块棉在我脸上按了又按，吸掉残留的液体。

　　“好了。”

　　我睁开眼，四目相对。

　　她眨了一下眼，目光移到我的右脸。

　　在那枚巴掌印上停了一瞬，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大厅里又陷入了寂静，只有鼠标、键盘的敲击声。

　　许丹丹把手里的瓶子放回包里。

　　手中攥着那块白色的棉，上面沾着一片晕开的红。

　　她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转过身看向周小雨：“警察同志，既然是误会，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那个看着锦旗的中年民警终于转过头。

　　他瞥了眼周小雨：“误会解开就好，如果没什么问题，可以先走了。”

　　周小雨站在原地，手指蜷缩了一下。

　　抬手递出那台哑光银的手机，看着许丹丹：“手机。”

　　“谢谢。”许丹丹伸手接过手机，转过身看着我：“站得起来吗？”

　　我愣了一瞬，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

　　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我手臂的瞬间，又缩了回去。

　　一阵眩晕感袭来，我下意识抬手扶了一下墙壁。

　　“你的手机。”许丹丹递来那台哑光银的手机。

　　我看了一眼，抬手接过。

　　指尖碰到她手指的瞬间，她缩了一下。

　　手机落入掌心，温热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攥紧它，向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

　　“陈子谦。”身后传来周小雨的声音。

　　“那个。手机里那张误拍的照片……”

　　我停住脚步，眨了眨眼。

　　夜风从敞开的派出所大门灌进来，后颈有些凉。

　　几秒后，我转过身。

　　许丹丹也停住了，安静地站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周小雨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指尖有些用力地按在硬壳封面上。

　　她抿着嘴唇，先前那份职业性的冷硬褪去了些，换上了一丝不太习惯的、略显生涩的郑重。

　　我看着她，没说话。

　　抬起手，递出那部哑光银的手机。

　　她迟疑了一瞬，才上前两步，接过手机。

　　指尖相触的瞬间，是凉的。

　　她低头看着亮起的屏幕，指尖悬在屏幕上空，停顿了大概一秒，才落下去。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带着一种处理公务般的利落。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大约过了十几秒，她停下动作，指尖在屏幕上最后轻轻一划。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我，示意了一下，相册图标上那个‘0’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了。”她把手机递还给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伸手接过，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还残留着她指尖的一点点温度。

　　她抬眼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更长的句子。

　　最终，那些词句像卡在了喉咙里，只凝结成三个低沉的字：“对不起。”

　　字音落下，她微微欠了欠身。

　　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是认真的致歉姿态。

　　我轻轻点了点头，攥紧手机，转身，再次朝门口走去。

　　“陈子谦。”脚步还没迈出两步，她的声音又一次从身后传来。

　　我脚下顿住，鞋底与地砖摩擦，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许丹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我身后的周小雨。

　　身后安静了几秒。

　　“之前……几天前。半夜，在巷口小卖部门口。有个背影，跟你很像。是你吗？”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混杂着刑警特有的那种对细节的认真。

　　我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半拍。

　　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那两个人……有案底。你……”

　　她语气里少了试探，属于警察的那种告诫意味清晰起来。

　　“少跟他们来往。”

　　这句话说完，她没再说话。

　　像是在等待，又像是陈述完她认为必要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