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丹丹》
我没有回头,重新抬起脚,走向门外死沉沉的夜色。
许丹丹的目光在周小雨凝重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对着周小雨极轻地点了点头。
身后派出所的大门缓缓闭合,将那片明亮的、充满审视意味的光,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深夜的凉意瞬间包裹上来,更深,更重。
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撞进肺里。
又慢慢地,把它吐了出来。
抬起头,看向夜空。
之前拐出巷口时,天上还挂着细细一弯月亮。
现在,它彻底消失了。
只剩几颗暗淡的星子,稀稀拉拉地钉在厚重无边的墨蓝里。
我收回视线,抬起脚,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沉,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陈子谦。”身后传来许丹丹的声音。
她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有些轻,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小心翼翼。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背影在路灯下拉成一道孤直的、沉默的剪影。
“我们……算朋友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我顿了顿,抬头看着前面的巷口,重新抬起脚,继续向前走去。
一步。
两步。
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再次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了几步。
我抬起右手,举过头顶。
对着身后那片夜色,还有夜色里站着的人,挥了挥手。
动作幅度不大,甚至有些僵硬。
手落下,重新插回了裤兜里。
指尖在冰凉的布料里蜷起,抵住同样冰凉的手机外壳。
脚下保持着原有麻木的步调,融入了前方更深的昏暗里。
身后,再没有脚步声跟来。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掠过空旷的街。
“陈子谦!”
许丹丹再次喊住我,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些。
我停下脚步,依旧没回头。
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某种下定了决心的意味。
她绕到我面前,挡住了去路,微喘的气息带着一点点温热,拂在冰冷的空气里。
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我。
她伸出手,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句语气。:“手机拿出来。”
我看着她,愣了愣。
大脑似乎被这一连串的事情和夜风吹得有些僵滞,运转缓慢。
隔了几秒,我才迟缓地从裤兜里掏出那部手机,放到她摊开的掌心上。
她的指尖蜷缩了一下,轻轻握住了手机,连同我残留的一点温度一起包裹住。
然后,她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像一口深井,有坚持,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
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而熟练地操作。
打开拨号界面,纤细的食指在数字键上跳跃,按下了一串号码。
然后,她按下了拨打键。
几乎是同时——
“别让春天醒来,成为漫长的告别————!!!”
一声撕裂般的、沙哑的、浸透了绝望与不甘的嘶喊,猛地从她随身挎着的包里爆发出来!
我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住了。
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握着手机的手却攥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嘶喊声只持续了高潮的短短几秒,便被她迅速按断。
寂静重新涌来,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喧嚣,都要沉重。
她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静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只有夜风吹过巷道发出的呜咽。
几秒钟后,她再次抬起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
然后,她把手机递还给我。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讯录的新建联系人界面。
姓名栏里,只有一个简单的词:丹丹。
下面,是那串刚刚拨出、也刚刚在她包里引起轰动的号码。
“这是我的手机号。”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有些沙,却异常清晰。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昏黄的路灯光晕,落进我的眼睛里:“如果……如果哪天,你觉得……想找个人说说话,或者,只是需要一个人待着但不想完全一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可以打给我。”
她把手机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我的指尖:“任何时候都可以。”
我看着她,看着屏幕上那个简单的名字和那串数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脸上被她擦拭过的地方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而右脸颊的巴掌印,在冰冷的夜风刺激下,灼热感再次清晰起来。
最终,我只是伸出手,接过了手机。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甚至比我的还要冷。
“别让它再丢了。”她轻声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手机,又很快移开。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默默地将手机锁屏,塞回裤兜。
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大腿,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侧过身,从她身边绕了过去,没有再挥手,也没有再停留。
这一次,她没有再叫住我。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背上。
巷子深处,只有风声。
走了很久。
久到双腿只剩下机械的交替,久到脑子里的所有声音都沉淀成一片灰白色的死寂。
路灯坏了大半,脚下的路时明时暗。
偶尔有野猫从墙头蹿过,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消失不见。
走进老旧小区。
楼道口,赵哥家的门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
我摸黑上楼,手搭在冰凉的墙上,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像某种皮肤病。
五楼。
502。
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两下才插进去,拧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推开门。
桌上那个洗得干净的玻璃瓶里,干枯的满天星在窗缝漏进来的微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我关上门,没有开灯。
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满每一寸空间,也填满胸腔。
“叮叮当~叮叮当~”
手机铃声突然炸开,在寂静的屋子里像一颗雷。
我掏出手机,屏幕的冷白光刺得眼睛发疼,拇指悬在屏幕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