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荒诞》
派出所大厅里。
我双手抱着头,蹲在大厅的墙角。
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像烙铁一样压在脸上。
左脸那枚口红印像某种温柔的纠缠,走得慢慢吞吞。
右脸那枚巴掌印来得干脆利落,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疼。
它俩像耻辱的标签,此刻正被大厅所有人看见。
大厅里,几张办公桌,几台电脑,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和锦旗。
那个赏我耳光的女人正站在办公桌旁,和一个穿警服的中年民警说着什么。
那台新手机被她攥在手里,像攥着一件赃物。
“小周,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那个中年民警接过她递出的手机,问了一句。
“嗯,出来办点事。正好看到这小子蹲在地上偷拍。”她的声音平静,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语气。
——她姓周,是这里的民警。
——今天休息,在公交站等车。
——遇上了我,给我来了一巴掌。
——把我带进派出所,不是蹲我,只是巧合。
所有的巧合串成一条清晰的线,嘴角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
“叮叮当~叮叮当~”
一阵熟悉的旋律突然从办公桌上响起,尖锐地刺破了大厅的安静。
每一个“叮”都连带着心跳也跟着蹦了三蹦。
我抬起头。
办公桌上,那部哑光银的手机正亮着。
目光落在墙上的电子钟——
九点。
——赵哥还在等我,肥佬烧鹅。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姓周的女警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
她对中年民警说:“应该是他家里人打来的。”
家里人。
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胸口突然空了半拍。
中年民警点点头,拿起手机,朝我扬了扬:“你的?”
我点头。
中年民警按下免提键,把手机举到面前。
“喂,您好!请问是陈子谦先生吗?”
一个甜腻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像糖精兑水的那种甜。
我愣了一下。
中年民警也愣了愣,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
“陈先生!恭喜您,获得我们平台的优质客户预批资格!最高可申请一百万元!利率低至——!”
中年民警看着我,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小周女警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秒到账!纯信用!无抵押!只需要提供身份证和银行卡信息——”
电话里还在往外蹦词儿,每一个字都像涂了蜜的刀子,扎进这间惨白的大厅。
“陈先生~陈先生~您在听吗?”
“噗——”不知从哪个工位传出一声憋笑。
目光扫过去——
靠最里的那张办公桌,一个扎着马尾年轻女警正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抵在本子上颤抖着。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警瞥了她一眼。
那抖动的肩膀瞬间僵住。
另一个工位——
一个年轻男警右手抓着鼠标,左手撑着桌面捂着嘴巴。
他眼睛盯着屏幕,眼珠子却往这边斜,和我目光撞个正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卡住了。
“同志,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急事的话,你待会儿再打来。”
中年民警对着话筒平淡地说了一句。
电话那头女声顿了一秒:“……先生~这位先生没关系!”
“我们平台放款快!秒通过!这先生有需要吗?”
电话里的声音更急了,像怕这一单跑了:“提供一下身份证即可帮您后台申请额度哦!最高一百万当天到账!”
中年民警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低头瞥了一眼。
“嘟——”一声短促的忙音,中年民警按了挂断键。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我:“广告。”
“噗——”不知哪个角落又炸出来一声,像谁放了个哑炮。
我抬头望去。
那个年轻男警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但整个肩膀都在抖。
左手捂着嘴巴,手背青筋暴起,像在跟什么生死大敌较劲。
他没憋住,那一声就是从他的嘴缝里漏出来的。
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警缓缓转过头,目光从他脸上滑过——
年轻男警放下捂着嘴巴的手,盯着电脑屏幕。
另一边扎马尾的年轻女警把头埋得更低了,整张脸都快贴到本子上,肩膀还在抖动。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耳根发烫,整张脸都在烧。
眼睛死死地盯着墙角那条裂缝——
想把它盯成一条路,直通肥佬烧鹅。
赵哥还在等。
现在已经九点了。
“赵叔,是我。”
我抬起头,那个姓周的女警手持着她的手机贴在耳边讲着电话。
“今晚那个,我怕是去不了了。临时碰上点事,得处理一下。”她的语气平和,听不出多余情绪。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只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叮叮当~叮叮当~”那阵熟悉的铃声又从办公桌上炸响。
心跳滞了一瞬。
我抬头看向桌上那部哑光银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周警官的目光定格在那部手机上。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挂断的手机,又抬眼看向那台响着铃的手机。
旁边的中年民警挑了挑眉,伸手拿起了那部响铃的新手机。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周警官,没多犹豫,按下了接听键:“喂?”
“喂?子谦?你到哪了?”
电话那头传来赵哥粗粝的大嗓门:“人家姑娘都打电话说来不了了,你这小子怎么也不见人影?”
话音刚落,周警官的手指跳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我.......”
“吱呀——”走廊尽头的铁门被推开。
一个民警探出头:“小雨。监控视频调出来了,可能和想象中有些偏差。”
那民警看了看大厅,又看向愣住的周警官。
整个派出所大厅,静成了一潭死水。
“喂?子谦?听得见吗?”电话里,赵哥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中年民警举着手机,目光在我和周警官之间来回打转。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周警官——她咬着嘴唇,下意识避开了我的目光。
走廊尽头,那个民警还探着头,一脸愕然。
“喂?陈子谦!你到底听见没有!”赵哥的吼声从喇叭里传出,在大厅里回荡。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从门口传来,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