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烙印》
“砰砰砰——”
“陈子谦,起来吃饭!”
门板被敲得发颤,赵哥粗粝的嗓门隔着门板撞进来。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水渍歪歪扭扭的,像一道从未愈合的疤。
“砰砰砰——”门板又震了起来,油漆碎屑从门框边缘簌簌落下。
“来了。”
我哑着嗓子应了一声,随手抓起床沿的外套披上,拉开了门。
赵哥站在门外,抬眼扫了我一圈,转身就往楼下走:“走,下去吃饭。”
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才抬脚跟上去。
一楼赵哥家飘着热腾腾的饭菜香味,烟火气裹着暖意把狭小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刘姨在灶台边,听见动静转过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小陈醒啦,快坐。”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青菜脆嫩,红烧肉炖得软烂,番茄蛋花汤还冒着热气。
刘姨自然地往我碗里夹了块肉:“多吃点。”
我低头扒着饭,温热的米粒一点点熨着空了许久的胃。
“叮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从裤袋里炸响,吓得刘姨手一抖。
赵哥皱起眉,朝我口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电话。”
我停下筷子,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在碎裂的屏幕后固执地跳动。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直接挂断,便把手机扣在腿边的凳子上。
赵哥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只是吃饭的速度慢了不少。
刘姨轻轻叹了口气,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快吃,菜要凉了。”
赵哥闷头吃完饭,摸出烟点上,他忽然开口问:“在大排档干得还行?”
我愣了一下,低声应:“……还行。”
“那就行,老王那人我认识,靠谱。”
他摁灭烟,抬头看着我:“子谦,明天晚上九点,肥佬烧鹅餐厅,你去见个人。”
我眨了眨眼,看着赵哥,没应声。
刘姨在旁轻声补了句:“那闺女是当警察的,人挺——”
“咳!”
话没说完就被赵哥的咳嗽声打断,他沉声说:“年轻人要多出去走走,别整天把自己闷在房里。”
我轻轻“嗯”了一声,起身准备离开。
“小陈,等等。”
刘姨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过头,只见她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她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递过来:“天冷了,你穿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柔软的毛衣,又抬眼看着刘姨温和的笑容。
“拿着吧,她织的。”赵哥在旁边随口说了一句。
“谢……刘姨。”我伸手接过毛衣,指尖触到暖和的毛衣裹着淡淡的皂角香。
刘姨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回去再睡会儿。”
我转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没说完的叹息。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只见赵哥低着头抱着那条烟筒。
刘姨站在灶台边,手里的抹布僵在半空。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过了几秒,赵哥才抬起头看向我,他的嘴动了动:“子谦,记得去。”
我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站在楼下愣了片刻,才走进楼道。
回到出租屋,我把毛衣放在枕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盯着天花板,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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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铃——!!”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手机铃声再次炸开。
我摸出手机,盯着屏幕上又一串陌生的来电号码。
愣神间铃声便停了。
我眨了眨眼,把手中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揣回兜里。
双手撑着床板坐起身。
走进卫生间。
洗漱。
走出卫生间。
拉开房门。
下楼。
一楼楼道口旁,赵哥家的门紧闭着。
我双手插进兜里,穿过院子,走出老旧小区的大门。
走过老街。
修车行的老板蹲在门口抽烟,小卖部的老板娘在择菜,冰柜嗡嗡作响。
再前面的公交站旁,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我低着头,手插着兜,脚踢着路上的小石子,脑子里回响着赵哥的话。
还有刘姨没说完的那句“那闺女是当警察的,人挺……”。
我抿了抿嘴唇,抬脚踢了一脚石子,石子滚出去——
“砰——!”
一张脸撞进视线,嘴唇从我的脸颊上擦过——
我被撞得踉跄着后退,本能地伸手想扶住什么——
口袋里的手机却甩了出去,“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又弹了一下。
我们两个人像两棵被风吹乱的树——晃了几晃,才各自站稳。
我抬起眼——
眼前是一名女子,她愣在那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移向地上那部手机——
那部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此刻正静静躺在地上。
她的视线在手机上停了一瞬,又慢慢抬起落回我脸上。
那双眼睛,眉眼干净清冷,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的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她身穿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手腕上的手表显得价值不菲,和这条破旧的老街格格不入。
她的手缓缓抬起,指着我:“你的脸……”
我愣了一下,收回目光,才感觉到左脸颊上那一小片湿凉。
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
刚才碰撞瞬间的擦过,像一片花瓣轻轻贴上,又迅速分开。
我下意识抬手,手指碰到皮肤的瞬间,又停住了。
——算了。
大排档的油烟一熏,汗一出,什么痕迹都留不住。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
翻过来,蛛网中央多了一片漆黑。
按下开机键。
没反应。
再按。
长按。
还是没反应。
心脏被揪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堵。
我抬头看向她。
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手里的手机,再移回我脸上。
我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对不起。我……要上班。先走了。”
没等她回应,我转身朝着大排档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愣在原地。
“阿谦来啦!”
琪琪活力满满的声音迎面而来:“今天挺早啊,快去换工服,李姐说今填的海鲜——”
她的话音突然顿住,凑近盯着我的脸:“咦,你的脸……这是?”
我眨了眨眼,这才想起脸上的口红印。
“哟!!!”
阿华大着嗓门凑过来,凑得极近,盯着我的脸啧啧称奇:“阿谦可以啊,上班路上还有艳遇?”
琪琪一把推开他:“去去去!别瞎起哄!”
但她自己也没忍住笑:“阿谦,你这……这口红。看起来挺贵的哦。”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阿华嬉皮笑脸地又凑过来:“这口红什么牌子的?来来来,让哥帮你鉴定一下!”
“滚!”琪琪又推了他一把。
阿威扛着啤酒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难得开了金口:“挺好看的。”
“阿威你!”阿华笑喷起来:“你也会调侃人了?”
晓琳依旧站在收银台前,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又移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去洗掉。”我打断他们,走向门口的水池。
拧开水龙头,弯腰捧起水,往脸上泼。
一下。
两下。
三下。
再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斑驳的镜子。
口红印还在。
清晰地印在左脸上。
我愣了一下,拿起旁边的肥皂沾水,往脸上搓。
再抬头。
……?
还在,像长在脸上了。
阿华凑过来看,啧啧称奇:“这口红防水防汗啊?质量这么好?”
琪琪递过来洗洁精:“试试这个?店里洗碗用的,去油可厉害了。”
我接过洗洁精,挤出透明的液体,往脸上抹。
搓。
再搓。
洗洁精的化学味道冲进鼻腔,刺得眼睛发酸。
我捧起清水冲掉,低头看了一眼手掌。
指腹上沾着淡淡的红色。
再抬头。
颜色淡了一些,但那个轮廓还在,像一枚褪了色但依然清晰的烙印。
阿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阿谦你这是被封印了吧!”
琪琪瞪了一眼阿华,但她自己也没忍住笑。
王哥从后厨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勺子——
看见我们一群人围在水池边,他皱起眉头:“干什么呢?不干活围在这儿?”
阿华抬手指着我的脸:“阿谦脸上这个口红印,洗不掉!”
王哥走近,眯着眼盯着我的脸看了看,沉默了几秒:“要不……试试汽油?”
我僵住了。
汽油?
“后厨有,”王哥用勺子指了指后厨:“修灶台剩下的,去油污效果比洗洁精好。”
我看着镜子里那枚顽固的印子,又抬头看了一眼王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喉咙里慌乱地挤出几个字:“……不、不用了。”
阿华笑得更欢了,凑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实在不行,咱还有招。拿钢丝球搓!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不起腰,声音都变了调:“我看李姐刷锅的时候,再顽固的油渍都能——”
“谁?要刷什么锅?”
李姐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琪琪一巴掌拍阿华后背上:“闭嘴吧你!”
李姐目光扫过我们这群人,愣了一下:“洗洁精洗不掉的话,就试试白醋!”
琪琪拍了阿华一下:“别闹了!阿谦你快去换工服吧,马上来客人了。”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更衣室。
身后,阿华还在跟琪琪嘀咕:“这什么口红啊,油漆似的……”
“你懂什么,这叫持久不脱妆,高级货!要专用卸妆液才行……”
“高级货你买得起吗……噢——痛痛痛!”
“我买了英格兰,今晚拿下就有了!”
“做梦吧你,英格兰哪年不让人失望?”
“......”
两人的斗嘴声渐渐远了。
我换上那件油腻的红色工服,站在更衣室狭小的空间里。
又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那枚口红印静静地印在左脸上,形状完整,颜色饱满,像是被谁用心烙上去的。
——她要是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我眨了眨眼,把脑子里的思绪压了下去。
抬起手。
指尖触到那枚印子的边缘,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个女人的脸——
她愣在原地的样子,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