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深，远处传来一声狗吠。

　　许丹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风带着潮湿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吹乱了她肩上的长发。

　　她的目光穿过那扇油腻的门帘，意识却跌回了那晚的声浪里。

　　那个声音，透过麦克风——

　　从音响传出，穿过商场玻璃幕墙。

　　穿过自己二十六年来，筑起的全部防御。

　　此刻，那个男人就在这里——

　　端盘子，擦着桌子。

　　用肥皂搓脸，用洗洁精搓口红印。

　　一股没来由的恼意猛地窜上来，冲得眼眶发酸。

　　不是对他。

　　是对这该死的、埋没一切的尘埃。

　　是对那些嬉皮笑脸调侃“用钢丝球”的同事。

　　他们把他当成一个服务员。

　　叫着“阿谦”，让他端盘子、擦桌子、用洗洁精洗脸。

　　而他——

　　就这么接受了。

　　许丹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视线落回包里，触到那部哑光银手机的棱角。

　　她攥紧包带，深深呼出那口气。

　　抬起脚。

　　高跟鞋踩在老街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一下一下清脆的声响。

　　“阿谦！7号桌加两瓶啤酒！”大排档里传出叫喊声。

　　“来了。”一个男人闷闷地应了一声。

　　许丹丹抬起手，手指触到门帘的瞬间，塑料的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掀开迈了进去。

　　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油烟味扑面而来。

　　辣椒、蒜蓉、烤鱼的焦香、啤酒的麦芽气——

　　所有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过来。

　　许丹丹站在门口，视线越过几张油腻的饭桌。

　　“哎。”声音从靠门那桌飘过来，压得很低，却刚好能飘进耳朵。

　　三个光膀子的男人坐在那儿，目光从上到下扫了许丹丹一眼。

　　其中一个正要把酒瓶往嘴边送，动作突然顿住。

　　那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同伴转过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许丹丹的目光从那三人身上掠过，像扫过三件摆放不当的物件。

　　“欢迎光临！几位？”一个脸圆圆的，穿着工服的服务员走过来。

　　“我找人。”许丹丹声音平静，目光扫过大厅——

　　然后定格。

　　他刚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盘凉菜，正要往某桌送。

　　看见许丹丹，脚步顿住，两人隔着一张油腻的桌子。

　　许丹丹看着他脸上那枚口红印——

　　还在。

　　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不记得我。

　　他的眼神，从惊讶，到困惑，再到某种……警惕。

　　也是，那晚他眼里只有琴键和月亮，哪会记得台下的人。

　　许丹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油腻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走到阿谦面前站定：“对不起。刚才，是我没看路。”

　　她从包里取出那部手机递过去：“我这里有一台，用不上……赔你。”

　　阿谦低头看了一眼那部崭新的手机，又抬起眼看着许丹丹。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柜的嗡嗡声。

　　身后传来几声口哨声。

　　很轻，但在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足够清晰。

　　靠近门口那桌。

　　三个光膀子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嘴里叼着根牙签——

　　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许丹丹身上来回打量。

　　旁边那个同伴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收着点。”

　　“收什么收？”

　　“开眼了啊，这种档次的妞，平时只能在抖音里刷刷——”

　　话没说完，被同伴按住了肩膀。

　　但那种目光按不住。

　　不只是他们。

　　还有那些自以为别人听不见，其实谁都听得见的嘀咕声飘了过来：

　　“这女的是来找谁的？”

　　“那个新来的？叫什么来着——阿谦？”

　　“你瞎啊，没看见她手里那手机？”

　　“赔手机？陪*****”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往许丹丹耳朵里钻，嗡嗡的。

　　——我站在这里，像个傻子。

　　许丹丹攥紧包带，把那些声音压下去，目光重新落回阿谦脸上。

　　他站着没动，目光落在许丹丹手里的手机上，张了张嘴——

　　许丹丹看着那个细微的动作，心跳漏了半拍。

　　但那个张开的弧度只维持了一秒。

　　又合上了。

　　许丹丹等了几秒，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碰到他的工服：“拿着。”

　　阿谦终于抬起那只沾着油渍的手，轻轻往外推了半寸。

　　“……不用。”他声音很轻，轻到许丹丹需要往前倾半寸才能听清。

　　周围那些目光又爬上来，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重新涌过来：

　　“听见没？他说不用……”

　　“啧，这男的挺能端啊……”

　　“你懂什么，这叫欲擒故纵——”

　　许丹丹没理会，只是看着自己举在半空的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此刻却像捧着一件多余的东西。

　　——求你了，接啊！

　　许丹丹看着那张脸，左脸颊还印着那枚口红印。

　　印记在视线里晃动，像某种无声的指控。

　　“小姐。”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许丹丹转过头。

　　一个光头男人走过来，穿着油腻的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勺子。

　　他看了许丹丹一眼，又看向阿谦：“阿谦，认识？”

　　阿谦垂下眼，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光头男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落在许丹丹手里那部手机上。

　　他沉默了两秒，转身对阿谦说：“后厨缺人手，进去帮李姐刷碗。”

　　阿谦看了许丹丹一眼，转身掀开后厨的门帘，走了进去。

　　门帘晃了晃，落下。

　　许丹丹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部手机。

　　——他就这样走了？

　　光头男人看向许丹丹：“姑娘，阿谦在上班。有什么事，等他下班再说？”

　　许丹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他几点下班？”

　　光头男人愣了一瞬：“凌晨两点。”

　　许丹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身后那些目光追着她——

　　好奇的，打量的，意味深长的。

　　她没理。

　　掀开门帘，夜风灌进来。

　　她站在大排档门口，深吸一口气。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在脸上，带走了一点里面的油烟味。

　　路灯昏黄，把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在这儿干什么？

　　许丹丹身子靠着路灯杆，看着大排档那扇油腻的门帘。

　　里面人声鼎沸——

　　锅铲声、划拳声、啤酒瓶碰撞声，混成一片模糊的嘈杂。

　　偶尔有人掀开门帘出来——

　　抽烟的、接电话的、放水的，经过时都会往这边多看两眼。

　　那种目光，像在看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我看起来一定像个傻子。

　　手机连续震了几下。

　　许丹丹掏出来看了一眼。

　　小雅：「丹丹你在哪？出来喝酒啊！」

　　小雅：「小婷说你下午早退了？怎么回事？」

　　小雅：「？？？？人呢？」

　　手机屏幕上，时间刚过十一点。

　　许丹丹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脚底酸得发麻，她换了个站姿。

　　——等到十二点就走。

　　--------

　　大排档里嘈杂声渐渐低下去，偶尔传出的笑声也带着疲惫。

　　门帘掀开，那个圆脸的女服务员走出来，手里拎着两袋垃圾。

　　她看见许丹丹，脚步顿了一下，工作牌在胸口晃了晃，上面写着“琪琪”。

　　琪琪目光落在许丹丹脸上，随即移开，走向旁边的垃圾桶，把垃圾扔了进去。

　　空袋子在风里抖了抖，她折回来看着许丹丹：“你……还在等？”

　　许丹丹点点头。

　　琪琪的目光里带着好奇：“你是阿谦什么人？”

　　许丹丹沉默了几秒：“……不是什么人。”

　　琪琪眨了眨眼，有点无奈：“那你等他干嘛？”

　　许丹丹愣了一瞬，搭在包带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琪琪等了几秒：“外面冷，要不你进来等？”

　　许丹丹摇了摇头。

　　琪琪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大排档。

　　门帘轻轻落下。

　　大厅里，他端着盘子被呼来喝去。

　　许丹丹看着那个画面，某种执念又在心底扎深了几分。

　　夜风越来越凉，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走。

　　抬手拢了拢外套，指尖触到领口的皮肤，凉得缩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

　　是小婷：「小雅说你失踪了？」

　　小婷：「你在哪？」

　　小婷：「许丹丹，别告诉我你去找那个人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指尖动了动：「嗯。」

　　小婷秒回：「……」

　　小婷：「地址发我，我看看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许丹丹扯了扯嘴角，把定位发了过去。

　　夜风吹过来，她缩了一下身子，靠着路灯杆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