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卯时初刻,东海海面上薄雾未散,晨光尚在云层后挣扎,只透出几缕灰蒙蒙的微光。洋山岛方向的轮廓影影绰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得有些反常。
三十海里。
扬州水师的八艘楼船、二十二艘艨艟,连同数十艘走舸,已在夜色掩护下悄然推进至距洋山岛三十海里处。此刻船队呈扇形散开,桅帆半落,桨叶收于舷侧,只借着微弱的东南风缓缓漂行。八千水军甲胄在身,兵刃出鞘,箭矢上弦,连船上的火药桶都已被搬到甲板之上,只待一声令下。
旗舰“靖涛号”三层楼船居中压阵,巨大的船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船首那面“靖涛”大旗已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而桅杆顶端那面绣着“扬州大都督杜”六字的帅旗,正在几名士卒的合力下缓缓升起。
这是杜元骁定下的规矩——帅旗升起之前,船队不得妄动;帅旗升顶之时,便是开战之刻。
杜元骁站在靖涛号的顶层甲板上,甲胄齐整,腰悬佩剑,手扶船舷,正透过一架黄铜千里镜注视着洋山岛方向。那架千里镜是朝廷配发的军械,镜筒上的铜漆已磨得斑驳,镜片也有些模糊,却足以让他看清数里外的动静。
洋山岛外围,几座零星的礁石岛上隐约可见寨墙的轮廓,旗帜歪斜,似乎没什么人值守。更远处的血坞寨方向,却安静得有些过分——没有船影,没有火光,甚至看不见有人活动的痕迹。
杜元骁的眉头微微皱起。
“大都督,焦校尉那边准备好了。”一名亲兵从下层甲板快步上来,压低声音禀报。
杜元骁没有放下千里镜,只是“嗯”了一声。
他身后半步,监察御史顾彦辉负手而立,一身青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这位“铁面御史”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是北方人,平生第一次登上海船,从昨夜起便晕得七荤八素,吐了两回,此刻强撑着站在甲板上,已是极限。可那双狭长的眼睛依旧锐利,顺着杜元骁的目光望向远方,沉声道:“大都督,洋山岛那边,是不是太安静了?”
杜元骁放下千里镜,没有立刻回答。
顾彦辉说得没错,确实太安静了。数十艘战船、八千兵马逼近三十海里之内,哪怕海盗们再迟钝,也该有所察觉。可对面除了几座空荡荡的寨墙,什么动静都没有。
荀匡从船舱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茶盏,递给顾彦辉。这位荀氏旁支出身的白身谋士今日换了一身深灰劲装,看上去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利落。他朝杜元骁微微拱手,轻声道:“大都督,昨夜传讯的那位‘臂助’,方才又递了消息过来。”
杜元骁霍然转身:“怎么说?”
荀匡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双手呈上。杜元骁接过,捏碎蜡壳,展开里面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只扫了一眼,紧锁的眉头便松开了大半。
他将纸条收入袖中,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有力:
“打信号。焦猛出击。”
“是!”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靖涛号左舷一门号炮“砰”的一声炸响,硝烟腾起,在晨雾中格外醒目。
信号一起,早已列阵待命的焦猛座舰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兄弟们!起锚!随老子杀!”
焦猛站在他那艘艨艟战舰的船首,甲叶铮铮,声如洪钟。这位水师营校尉今日披了一身崭新的中型札甲,头盔上的红缨在海风中烈烈飞舞,腰间横刀出鞘半寸,寒光逼人。他憋了整整一个月的闷气,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随着他的号令,三艘艨艟、十二艘走舸同时升起满帆,桨手们齐声呐喊,数十支长桨同时入水,划破海面,激起层层白浪。船队以焦猛座舰为中心,迅速展开成一个标准的雁行阵,如同一把张开的巨钳,朝洋山岛方向扑去。
海风灌满帆布,发出“嘭嘭”的闷响。走舸轻快,冲在最前头,船头的士卒们握着刀枪,弓弩手半蹲在船舷后,箭矢已搭上弦。艨艟战舰紧随其后,船舷两侧的弩车被推到发射位置,碗口粗的弩箭对准了远处的寨墙。
“快!再快!”焦猛催促着桨手,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洋山诸岛。
五海里。
三海里。
一海里。
血坞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寨墙是用粗木和礁石垒成的,约莫丈许高,墙头插着几面已经褪色的旗帜,寨门大敞着,门内隐约可见几间歪斜的木屋。岸边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船身上长满了藤壶和海草,显然许久没有使用过。
没有人。
焦猛的瞳孔微微收缩。
“停止前进!”
他猛地抬起右臂,身后的旗手立刻挥动信号旗,整个船队的速度骤然放缓。走舸上的士卒们面面相觑,握刀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焦校尉,这不对啊。”身旁一名老兵压低声音,脸色凝重,“血坞寨少说也有数百号人,就算出去劫掠,寨子里也不可能一个人都不留。可您看——”
他指向岸边那几艘破渔船:“那些船至少半个月没动过了。还有寨门,大敞着,连个值守的都没有。这分明是——”
“空寨。”焦猛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的脸色铁青。
韩三跑了?
不,不对。血坞寨的地盘在这里,根基在这里,他能跑到哪儿去?可眼前这空荡荡的寨子,又该怎么解释?
“探!”焦猛一挥手,“派两队人上去搜!其他人保持戒备,随时准备接战!”
两艘走舸脱离船队,小心翼翼地靠向岸边。士卒们跳上沙滩,弓弩手在前,刀盾手在后,呈搜索队形朝寨门推进。他们踢开半掩的木门,鱼贯而入。
片刻后,一名士卒从寨中跑出来,站在岸边朝焦猛这边挥手大喊:“校尉!没人!寨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连粮食和兵器都搬空了!”
焦猛一拳砸在船舷上,木屑飞溅。
他回头望向靖涛号的方向,却见旗舰上又升起一面信号旗——那是杜元骁在问他:情况如何?
焦猛深吸一口气,正要命旗手回复,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哨响。
那是走舸上放出去的哨探发出的预警!
“敌袭——!”
话音未落,洋山岛两侧的礁石后面,骤然冲出二十艘大小船只!那些船藏得极好,借着礁石的阴影和晨雾的掩护,竟然瞒过了前锋船队的耳目。此刻它们如同从地底冒出来的幽灵,帆桨并用,朝焦猛船队的侧翼狠狠撞来!
为首那艘船上,一道壮硕如铁塔的身影立于船首,手中一柄乌沉沉的短戟在晨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幽光。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在扭曲,连海风拂过他身边时,都变得迟滞了几分。
韩三。
他来了。
“列阵!列阵!”焦猛嘶声大吼,横刀出鞘,刀光如雪,“弓弩手放箭!艨艟靠上去,别让他们冲散阵型!”
箭雨如蝗,朝那些冲来的贼船倾泻而去。可那些海盗显然早有准备,船首竖起一排厚厚的木板,箭矢钉在上面,噗噗作响,却伤不到人。
韩三站在船首,纹丝不动。箭矢从他身边掠过,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望着焦猛的船队,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落网的餍足。
“等的,就是你们。”
他低声喃喃,声音被海风吞没,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焦猛心头警兆骤生,正要下令变阵——
“轰!”
一团巨大的水花在焦猛座舰右侧炸开!那不是箭矢,不是投石,而是火药!韩三的船上,竟然有火药!
“散开!快散开!”焦猛嘶声怒吼,可雁行阵一旦展开,想要收缩谈何容易?第二发、第三发火药接连落下,一艘走舸被正中船首,碎木横飞,几名士卒被炸入海中,鲜血染红了海面。
靖涛号上,杜元骁握着千里镜的手青筋暴起。
他看见焦猛的船队被冲散,看见那些从礁石后冲出的贼船如狼似虎地扑向官军,看见韩三站在船首,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都督!”一名将领急声道,“焦校尉那边撑不住了!末将请命率兵增援——”
“不准。”杜元骁的声音冷得像冰。
“大都督!”
“本督说不准,就是不准!”杜元骁放下千里镜,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一字一顿,“谁都不许动。没有本督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顾彦辉脸色发白,不知是晕船还是惊的:“大都督,焦校尉那边——”
“焦猛不会输。”杜元骁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若是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就不配做本督的校尉。”
他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那片混乱的战场,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韩三,你以为你是猎人?”
“可你知不知道,这片海里,想咬你一口的——”
“远不止本督一个。”
焦猛的雁行阵被冲散了。
那些从礁石后冲出的贼船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专朝走舸下手。韩三的海盗虽然人少,却个个悍不畏死,借着火药爆炸的浓烟掩护,三五成群地跳帮登船,短刀肉搏,招招致命。
一艘走舸被三名海盗同时跃上,船身剧烈摇晃。官军弓弩手来不及换刀,便被砍翻在地,鲜血顺着船舷流入海中,引来更多鲨鱼。
“稳住!稳住!”焦猛横刀劈翻一名试图攀上艨艟的海盗,嘶声怒吼,“艨艟靠拢,相互掩护!走舸撤到艨艟身后!”
他的声音在炮火与喊杀中几乎被淹没,可那些训练有素的老兵还是听见了。三艘艨艟同时转动船首,船身侧倾,硬生生在混乱中挤出一个三角阵型,将残存的走舸护在中间。船舷两侧的弩车开始发威,碗口粗的弩箭近距离射出,将靠近的贼船射穿,碎木横飞。
韩三的攻势,第一次出现了迟滞。
他的海盗打顺风仗是一把好手,可一旦对手稳住阵脚,开始有组织地反击,那些乌合之众的短板便暴露无遗——有人贪功冒进,被弩箭钉在船舷上;有人见同伴惨死,吓得缩在船尾不敢动弹;更有几艘贼船在浓烟中迷失方向,竟一头撞进两艘艨艟之间,被左右夹击,船上海盗死伤殆尽。
韩三站在船首,脸色铁青。
他麾下这群海盗,欺负商船、打劫单船是一把好手,可一旦碰上硬仗,便原形毕露。而焦猛那边,虽然一开始被突袭打懵了,可底子还在。那些官军士卒领了足额饷银,士气正旺,又有焦猛这样的悍将压阵,很快便从慌乱中恢复过来,开始按操典轮换攻防。
“三子!”蒯山浑身是血地爬过来,声音都在发抖,“弟兄们撑不住了!那姓焦的太狡猾,咱们的人被分割了,再打下去——”
“闭嘴。”
韩三的声音不大,却让蒯山浑身一颤。那双暗紫色的瞳孔死死盯着焦猛的座舰,幽光流转,如同毒蛇在审视猎物。
他看出来了。
焦猛的船队虽然稳住了阵脚,可三角阵型的核心,是焦猛那艘艨艟。只要斩了焦猛,这阵型不攻自破。
“掩护我。”
韩三握紧短戟,周身的魔气骤然外放。那些细如发丝的暗紫纹路从戟身上蔓延到他的手臂、肩颈、甚至半边脸颊,在皮肤下隐隐脉动,如同活物。他的气息在那一刻暴涨了数倍,连脚下的船板都被那股力量压得嘎吱作响。
蒯山脸色煞白,却不敢违抗,嘶声招呼残余的海盗拼死冲击艨艟防线,为韩三撕开一道口子。
海盗们发了疯似的朝焦猛座舰冲去,完全不计伤亡。弩箭射穿一艘,后面还有两艘;火药炸翻一艘,侧面又冲出一艘。焦猛的防线被撕开一个缺口,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缺口中电射而出——
韩三踏着两船之间的碎木板和浮尸,凌空跃起!
短戟高举过头,戟刃上的暗紫幽光在晨雾中拖出一道诡异的残影,如同一轮黑色的弯月,朝焦猛当头劈落!
“来得好!”
焦猛不退反进,横刀迎上!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焦猛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上!他虎口崩裂,横刀几乎脱手,整个人连退数步,后背撞上船舱壁板,才堪堪稳住身形。
而韩三,稳稳落在甲板上。
短戟低垂,戟刃上残留的暗紫纹路正在缓缓消退。他盯着焦猛,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周身的魔气在他落地的那一刻猛然扩散,以他为中心,甲板上的木板开始失去光泽,变得灰白、酥松,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蕴藏其中的潮气。
几名亲兵从两侧扑上,刀光如雪。
韩三连看都没看,短戟横扫,暗紫幽光划过——
“噗噗噗——”
三名亲兵同时倒飞出去,胸口甲胄碎裂,鲜血狂喷。伤口处,诡异的暗紫纹路如蛛网般蔓延,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机。
焦猛瞳孔骤缩。
“你——”
“下一个,是你。”
韩三踏前一步,短戟再次举起。
就在这一刹那——
远处海面上,陡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不是从洋山岛方向,而是从韩三船队的后方,从他们来时的那片海域!
韩三的动作猛地一滞,转头望去——
五面大旗,在晨雾中同时升起。
那旗帜上的标记,他认得。
那是洋山岛三十六寨中,另外五家寨子的旗号。
五支船队,从五个方向同时杀出,将韩三的船队围了个水泄不通。没有警告,没有喊话,甚至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有——那五支船队一出现,便直接朝韩三的海盗下了死手!
一艘韩三的贼船被三艘敌船同时夹击,船舷两侧同时有人跳帮登船,海盗们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砍翻在地。另一艘试图突围,却被一艘更大的楼船迎面撞上,船首被撞碎,海水倒灌,船上的海盗纷纷落水。
“三子!是怒鲨寨、白骨寨、烈风寨、海蟒寨和飞鱼寨的人!”蒯山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们——他们在打我们!”
韩三的脸色,终于变了。蒯山提到的这五寨寨主,与原血坞寨大当家‘血手’薛断,皆有深厚的交情!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焦猛。焦猛正从壁板上直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朝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韩三,你以为只有你会设埋伏?”
焦猛握紧横刀,刀尖指向韩三,一字一顿:“你知不知道,这一天——”
“不止我们扬州水师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