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色的夕阳，照射在写字楼玻璃幕墙上，碎成无数片。

　　楼下，一个没戴头盔的外卖员疾跑而出，另一个则侧身挤进旋转门。

　　大厅里，保安懒懒打了个哈欠，目光懒洋洋地扫了一眼。

　　外卖员小跑穿过大厅，直奔电梯口。

　　眼看电梯门即将合上，他冲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喊了一声：“等一下——！”

　　一只手从电梯内伸出来，挡住了门框。

　　电梯门顿了顿，重新弹开。

　　外卖员闪身挤了进去，喘着气道谢。

　　电梯里没人回应，门又再次缓缓闭合。

　　不锈钢门板映出满厢人的模样——

　　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有人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也有人靠在角落兀自发呆。

　　“叮——”

　　十七层到了，电梯门滑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女人走出来。

　　她拐进“素构建筑设计工作室”那扇半开着的门。

　　然后径直走向工位，把包放在办公桌上。

　　她摘下金丝边眼镜，目光落在靠窗的位置——

　　许丹丹握着铅笔的手悬在半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电脑屏幕上——

　　设计稿的线条依旧规整，光标在“材质反射率”那一栏不停闪烁，晃得人眼晕。

　　许丹丹抬眼瞥了一下窗外——

　　十七楼的高度，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晒得桌面发烫。

　　江城的秋天，云薄薄的挂在那儿，一动不动。

　　一群白鸽扑棱着翅膀掠过，细碎的振翅声碎在风里，转瞬就没了踪影。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串反复修改的数字。

　　指尖微动，将数值全部删掉，重新输入，又删掉，再重新输入。

　　小婷端着杯子走过来，目光落在许丹丹的脸上：“又没睡好？”

　　许丹丹的手指顿了一瞬，声音平淡无波：“没有。”

　　“没有？”

　　小婷抿了口咖啡，语气带着点无奈：“你这黑眼圈再重一点，都不用画烟熏妆了。”

　　许丹丹依旧盯着屏幕，一言不发，指尖的动作却慢了几分。

　　小婷在她身旁站了几秒，见她没反应，便转身默默回了自己工位。

　　办公桌上，一部黑色没有套壳的手机接连震动了几下。

　　许丹丹随手拿过，屏幕上是小雅连发的几条消息：

　　「丹丹丹丹丹丹丹！！！」

　　「你说他是不是疯了/失恋了/受了什么刺激？」

　　她眨了眨眼，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重新看向屏幕。

　　继续修改那张图纸。

　　---------

　　下午三点，甲方一行人终于离开。

　　小婷瘫在椅子上，摘下金丝边眼镜扔在一边。

　　她揉着鼻梁：“什么叫高级感？他们自己都说不明白。”

　　许丹丹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目光盯着小婷刚放下的金丝边眼镜，一动不动。

　　小婷抬眼看向许丹丹：“你今天怎么回事？”

　　“以前你遇到这种甲方，会怼回去‘你的审美配不上我的结构’”

　　她顿了顿，盯着许丹丹的脸：“现在你只是点点头。”

　　许丹丹望着那副眼镜，嘴唇动了一下：“想不出反驳的词。”

　　小婷眨了眨眼，目光在许丹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金丝边眼镜重新戴上：“许丹丹，你是不是有心事？”

　　话音落下，许丹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视线依旧停留在桌角那个位置上。

　　小婷盯着她的侧脸，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走不走？”

　　许丹丹眨了眨眼，收回目光，站起身拿过一旁的包包。

　　两人并肩穿过空旷的办公区。

　　走进电梯。

　　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叮——”电梯抵达地库，刺骨的凉气扑面而来。

　　许丹丹走向那辆哑光灰的保时捷。

　　解锁。

　　拉开车门，坐进主驾驶位置。

　　小婷则坐进副驾，随手把包挂在一旁的挂钩上。

　　引擎启动，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地库里格外响亮。

　　车子缓缓退出车位，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小婷抬手按下中控台的音乐键，一首舒缓的纯音乐缓缓流淌出来。

　　许丹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亮起的红灯上，踩下刹车。

　　车子骤停的瞬间，中控台上一张纸片被惯性带起，轻飘飘地晃了晃。

　　许丹丹盯着那张纸，愣了一瞬。

　　她伸手拿过，是商场那张周年庆传单。

　　小婷侧头瞥了许丹丹一眼：“你还留着？”

　　许丹丹没说话，目光盯在传单上——唱歌就能抽奖，特等奖，是最新款智能手机。

　　“滴——滴滴——！”前方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按喇叭。

　　许丹丹没动，目光扫过路边——

　　那里有一家手机店，玻璃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手机。

　　小婷盯着许丹丹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张传单：“丹丹？”

　　“滴——滴滴——！”后面的车又催了两声。

　　许丹丹放下传单，轻踩油门，车子缓缓驶过手机店。

　　后视镜里，那家店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小婷看了许丹丹一眼，又望向后视镜，车厢里陷入沉默。

　　许丹丹看着前方的路口，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她忽然打下转向灯，手腕一转——

　　车身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干净利落地掉转了方向。

　　小婷整个人被惯性甩向一侧，连忙伸手撑住门把手：“许丹丹！”

　　许丹丹没应。

　　她盯着挡风玻璃前，那家店的灯光越来越近。

　　车子缓缓滑停在手机店门口。

　　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穿透那扇透亮的玻璃门。

　　店里的灯光刺眼又明亮，将展示台上的手机照得格外精致。

　　小婷的目光紧紧锁在许丹丹脸上：“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丹丹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婷坐在副驾，望着许丹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许丹丹走进手机店。

　　导购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欢迎光临，请问您想看哪款手机？”

　　许丹丹没应声，目光扫过一排排新机——

　　她抬手指着一台哑光银的手机：“这个，拿一台。”

　　导购愣了一下，迅速恢复笑容：“好的，您稍等。”

　　许丹丹站在原地，手搭在冰凉的玻璃台面上。

　　很快，导购将全新的手机包装盒递了过来：“是送给男朋友的吧？您眼光真好。”

　　许丹丹双手僵在半空，手指紧了紧才接过盒子。

　　她利落地付了钱，转身走出手机店。

　　夜风迎面扑来，扬起她额前的碎发扫过眼角。

　　她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盒子——透明塑封还没拆，在路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抿了抿下唇，抬手把手机放进包里。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小婷的目光瞥了一眼许丹丹的包包，随即转头看向车窗外。

　　车子缓缓启动，重新汇入夜色。

　　沉默在车厢里一寸一寸地蔓延。

　　“你是打算找到他？”

　　小婷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许丹丹没说话，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道路的路灯。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她脸上交替明灭。

　　小婷盯着许丹丹的侧脸：“你知道这像什么吗？”

　　“像小时候在商场走丢了，明知道妈妈不会在那个方向，还是忍不住往那边跑。”

　　许丹丹的睫毛颤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车厢又安静下来，只剩低沉的引擎嗡鸣。

　　哑光灰的保时捷缓缓驶入聚龙湾小区大门，门口保安恭敬地敬了个礼。

　　车子碾过减速带，微微颠簸，一路开到第三栋楼下。

　　许丹丹将车停进一楼车库，熄火下车，和小婷穿过小院，推开客厅大门。

　　许丹丹把包放在玄关，弯腰换拖鞋，小婷则径直走向客厅。

　　客厅里亮着暖灯，小雅窝在沙发里，两条腿悬空晃荡着。

　　她手中的平板电脑正放着世界杯直播，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和现场球迷的声浪填满了整个客厅。

　　看见她们进来，小雅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还带着看球的兴奋。

　　她把平板举高，屏幕怼向许丹丹：“快看！巴西队刚才那个单刀——哦不是，你看这个人——”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目光从屏幕移到许丹丹脸上：“许丹丹，你不对劲。”

　　许丹丹抬起眼睫瞥了小雅一眼。

　　小雅眨了眨眼，视线依旧盯在许丹丹的脸：“你昨天晚上从商场回来就不对劲，一句话都不说。”

　　许丹丹放下手里的茶杯，淡淡地说：“没有。”

　　小雅盯着许丹丹的眼睛，撇了撇嘴重新窝回沙发：“行行行，你没有。”

　　“你没有想那个哭着唱‘我熬过每一个黑夜’的人。你——”

　　“小雅。”

　　许丹丹突然开口打断，声音微微加重。

　　小雅立刻闭上嘴，眼里却带着促狭的笑。

　　小婷放下茶杯，起身走向露台，站在许丹丹身旁。

　　两人望着远处老城区的万家灯火。

　　她侧过头看着许丹丹的脸：“老城区那边，房租便宜。”

　　许丹丹垂下眼，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缓缓抬头，朝着小婷说的方向望去。

　　老城区。

　　她眨了眨眼，收回目光。

　　伸手端起露台上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

　　“嗒”的一声放下杯子，转身经过客厅，小雅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理，推开卧室的门，走进浴室。

　　脱下衣服搭在架子上。

　　闭上眼，任由热水哗哗的冲下来。

　　水汽瞬间弥漫了整个浴室，嘈杂的水声填满了耳朵。

　　……————！！！

　　那个拖长的尾音，像从水声里钻出来，在耳边环绕。

　　她猛地睁开眼，手撑着冰冷的瓷砖墙，胸口剧烈起伏。

　　温热的水还在哗哗地冲下来，漫过她的脸颊。

　　她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面上蒙着一层水雾，里面倒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她伸手抹开——

　　那张脸更模糊了。

　　她眨了眨眼，看着镜子里那张越来越模糊的脸。

　　看了许久，久到热气凝成的水雾完全把那张脸覆盖。

　　她才伸手关掉花洒，拿起毛巾机械地擦着头发。

　　换好睡衣，走到床边，摔进被褥里。

　　床垫陷了一下，又慢慢弹回来。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悄悄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