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十倍》
“叮叮当~叮叮当~”
手机又震了。
屏幕亮起来,这一次不是陌生号码。
一串本地的座机号,下面一行小字——“江城市”。
拇指悬在绿色接听键上方,停了一瞬。
划过。
“……喂。”
“阿谦?”
琪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低低的,背景里是大排档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还有阿华在扯着嗓子喊“三号桌加一份花甲”。
“王哥让我问你——你今天是不是又休息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像怕被谁听见:“现在还没见你来上班。”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团被水泡胀的棉花还在。
“……嗯。”
“你——是不是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一巴掌拍阿华后背上的琪琪。
“没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锅铲声还在响,阿华的喊声远了,大概是被李姐骂走了。
“那——”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那我跟王哥说一声。你——好好休息。”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用力了会碰碎什么。
“琪琪。”我叫住她。
“……嗯?”
我眨了眨眼,看向窗外远处的月亮:“帮我跟王哥说。明天我去。”
“好。”
她应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的关切:
“阿谦,那个——你记得吃饭。”
“嘟——嘟——嘟——”
忙音灌进来。
她挂电话的方式和说话的方式一样,急急忙忙的,像一个还没说完就被自己掐断的句子。
我撑着床板做起来。
床板“吱呀”一声,像一声被捂住了嘴的惨叫。
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那张票据。
抬头:锦华阁典当行
绝当日期:2022年12月25日
赎回金额:¥1,138,500.00
最底下,那行娟秀却透着无力的小字——(子谦,别找。别赎。好好活。)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把票据放下,拿起手机。
按亮。
屏幕的光刺进眼睛。
微信。
许丹丹的转账还躺在那里——20000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
二十万。
还掉网贷,还剩四万五。
四万五,距离一百一十三万,还差一百零八万。
一百零八万。
那串数字像说烙在了视网膜上,不需要再算,不需要再看。
我打开浏览器。
那个论坛的页面还在。
深色模式,灰底黑字,帖子标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拇指往下拉。
一行一行地看。
一个帖子标题撞进视线——
【世界杯|法国VS波兰|开赛时间:23:00】
点进去。
帖子的发布时间是几分钟前。
楼主在帖子里分析了法国队的阵容、波兰队的防守漏洞、两边的历史战绩、各大博彩公司开出的赔率。
最后一行,红色的,加粗的——
推荐比分:3:1。赔率10倍。
十倍。
那两个字从屏幕里跳出来,像两根烧红的铁签,扎进眼睛里。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二十万变两百万。
两百万。
够赎那枚玉佩了。
够把那张票据上的“绝当日期”变成一张废纸。
够把她留下的那点痕迹从“处置”“处理”的边缘拉回来。
够——
我咬住下唇,铁锈味又漫上来。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退出论坛。
打开微信。
点开许丹丹的聊天界面。
那行转账记录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20000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
她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陈子谦。这笔钱,不是让你去翻本的。”
“如果你拿着这20万又去赌——”
“那我就把这笔账,算在我自己头上。”
“是我看错了人。”
我闭上眼。
黑暗里,那张脸浮出来——她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垂下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微微颤动的影子。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我睁开眼。
拇指从微信上移开。
锁屏。
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像把什么东西塞回了棺材。
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落在地上,劈出一小片亮堂。
我站在那片光的边缘,看着窗外的夜空。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条发光的河,望不到头。
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孤零零的星。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剩下的几片枯黄蜷在枝头,树干很粗,树皮皴裂,像一张很老很老的脸。
我盯着那棵树。
树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一阵风穿过枝桠时带起的晃动,又像不是。
树影深处,一个人影慢慢浮现。
素白的裙子,裙摆上绣着细密的小花,针脚细密,一朵挨着一朵,从裙角一直蔓延到腰际。
我眨了眨眼。
她就站在树下,和那些年无数次站在福利院那棵树下一样,嘴角有一点天生的翘,像随时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不必说。
风穿过院子,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一小角,那些绣上去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抖动,像活着一样。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隔着窗玻璃,隔着从五楼到地面的距离,隔着从她离开那天到现在的所有日子。
我们就这么对望着。
院子里的鸡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风也停了。
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像所有活着的声音都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如果是你。”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
“你会怎么选?”
树影在她身上一晃一晃的,那些绣花明明暗暗,像水面上的光斑。
嘴角那个天生的翘还在,像在等我自己找到答案。
她的影子开始变淡。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裙摆上那些小花的针脚先变得模糊,然后是领口、袖口,最后是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风又穿过院子,老槐树最后几片枯叶簌簌地晃着。
树下空了。
我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树影,盯了很久。
眨了眨眼。
收回目光。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还是那样亮,白刺刺的。
床头柜上,那部手机还屏幕朝下扣着。
我伸手翻过来。
按亮。
屏幕的光刺进眼睛。
退出微信。
打开浏览器。
那个论坛的页面还在。深色模式,灰底黑字。帖子的标题一行一行地钉在那里。
【世界杯|法国VS波兰|开赛时间:23:00】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左上角时间22:54,还剩6分钟。
转头看向窗外,远处,那家彩票店的灯还亮着,但已经来不及了。
回过头,看向屏幕,拇指悬在那条帖子上。
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指尖触到屏幕里那条帖子,画面跳转——
楼主分析法国阵容的那几段文字还在,波兰防守漏洞、历史战绩、各大博彩公司的赔率。
我往下拉。
帖子底部,一个链接。
蓝色的,带下划线。
指尖在链接上面停住了,手指不受控制地抖。
页面跳转。
白的底色上,各种颜色的色块堆叠在一起——像有人把一盒颜料泼在了屏幕上,然后用手掌随意抹开。
拇指落在屏幕顶部的菜单栏上——【世界杯竞猜】。
页面跳转。
密密麻麻的赛事列表涌出来,一行一行的,每一个赛事名称前面都有一面小小的国旗。
拇指往下拉。
“世界杯|阿根廷vs澳大利亚|
“世界杯|荷兰vs美国|
“世界杯|英格兰vs塞内加尔|
拇指继续往下拉。
“世界杯|法国vs波兰|
手指越来越抖,整个手臂都在抖。
页面跳转。
法国队的队徽——一只金色的高卢雄鸡——占据了屏幕左上角。
中间是一行倒计时:【距离开赛:00:03:42】
秒数的最后一位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倒计时下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投注选项,每一个选项后面都跟着一串赔率数字:【胜平负】【让球】【大小球】【角球】【半全场】……
拇指往下拉。
【比分】
屏幕弹出一列数字,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像一排墓碑——
1:0 sp7.50
2:0 sp6.00
2:1 sp7.50
3:0 sp8.50
3:1 sp10.00
.........胜其他 sp32
我盯着那一行——3:1 sp10.00
十倍。
那两个字从屏幕里跳出来,像两根烧红的铁签,扎进眼睛里。
拇指悬在“3:1”上方。
停了几秒。
落下去。
页面弹出一个投注框,白色的底,黑色的边框。
下面是一个输入框,光标在里面一闪一闪地跳。
我盯着那个光标,脑子里那串数字又开始转——1138500.00。
还有殡仪馆那个女声:“无人认领。”
还有许丹丹的声音:“是我看错了人。”
我咬住下唇,铁锈味又漫上来。
拇指落在输入框里。
200000。
那串数字从指尖流出来,2,0,0,0,0,0。六个零。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红色的按钮——【确认投注】。
拇指悬在上方。
悬了很久。
久到倒计时的秒数跳了十几下,久到屏幕上的光开始变得刺眼,久到窗外那弯细细的月亮从云的左边移到了云的右边。
拇指落下去。
按在“确认”上。
页面一闪。
弹出一个新的界面——
【余额不足,请先充值】
我盯着那行字,愣了一瞬。
嘴角扯了一下。
许丹丹的二十万还躺在微信里。
而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只认银行卡、虚拟币、USDT的世界。
我退出投注界面,点开首页那个不停闪烁的金发女郎图标。
【充值中心】
输入金额:200000。
确认。
跳转微信。
输入密码。
“叮——支付成功200000.00。”
回到那个网站。
页面右上角,余额的数字在跳——从0.00变成200000.00。
拇指悬在【确认投注】上方。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照着那行“确认投注”。
拇指落下去。
“投注成功。”
页面上弹出一个白色的框,黑色的字,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下面是一行小字:【法国 vs波兰|比分 3:1|投注金额 200000.00|可赢金额 2000000.00】
两百万。
我盯着那行数字,盯着那个“200000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