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烟花》
屏幕上弹出一个浮动的按钮——红色的边框,中间一个白色的播放图标,下面一行小字:【直播中|点击观看】。
拇指悬在那行字上方,指腹微微发抖。
落下去。
屏幕闪了一下。
直播间加载的圆圈转了半圈。
镜头切到场内。
草皮是深绿色的,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巨大的、被熨平了的丝绒。
两队球员列队站好。
裁判组抱着球走进场内,主裁判把哨子叼在嘴里。
“嘟——!!!”
哨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电子设备特有的失真。
“观众朋友们,欢迎收看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八分之一决赛——卫冕冠军法国队对阵波兰队!我是解说员曾侃。”
解说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体育解说特有的、中气十足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法国队今天排出了4-2-3-1阵型,前场格列兹曼、登贝莱、姆巴佩,单箭头吉鲁。”
我的眼睛钉在屏幕上,呼吸停了一瞬,又慢慢续上。
倒计时在屏幕角落里跳——那个灰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掉,每跳一下,心跳就跟着顿一下。
“偏了!”
解说员的声音拔高了一瞬:“瓦拉内头球攻门,皮球偏出了底线!”
我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蜷着,指甲抵着掌心。
法国队的角球。
没进。
“楚阿梅尼远射!”
皮球像一颗炮弹一样飞向球门右上角,球员侧身飞扑,指尖堪堪碰到皮球,把它托出了横梁。
“漂亮的扑救!什琴斯尼把楚阿梅尼的远射拒之门外!”
我的手指收紧了。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
我眨了眨眼。
法国队的攻势一波接一波,但每一次都在最后那一下被挡回来。
像有人在你面前把一扇门推开一条缝,又在你伸手的瞬间把它关上。
波兰队突然压上。
右路一脚四十五度传中,皮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禁区。
法国后卫头球解围,皮球落到禁区外——莱万多夫斯基迎球就是一脚!-1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莱万的远射!稍稍偏出!波兰队这一下打得很突然,法国队的防线有点走神了。”
我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
“空门——打偏了!!!”
解说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开,像一记闷拳砸在胸口上。
“吉鲁面对空门,铲射打偏了!这个机会太可惜了!”
我咬住下唇,铁锈味又漫上来。
姆巴佩的射门,什琴斯尼的扑救,吉鲁的空门——法国队已经把波兰压在半场打了,但那颗球就是不肯滚进球门。
“球进了——!!!”
解说员的嘶吼从扬声器里炸出来。
“第44分钟!吉鲁!姆巴佩的妙传!吉鲁左脚低射破门!法国队1:0领先波兰!”
“这是吉鲁国家队生涯的第52粒进球!他超越了亨利,成为法国队史射手王!”
我盯着屏幕,盯着那个“1:0”。
呼吸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道缝。
1:0。
还差两个球。还差两个球,3:1的比分就成立了。
二十万就变成两百万。
“上半场比赛结束,法国队凭借吉鲁的进球1:0领先波兰队。”
画面切回演播室。
解说员开始分析上半场的数据——控球率、射门次数、传球成功率。
我没在听。
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比分,盯着那个“1:0”。
闭上眼,黑暗里,那串数字浮出来——2000000.00。
两百万。
够赎那枚玉佩了。
够把她留下的那点痕迹从“处置”“处理”的边缘拉回来了。
够——
“下半场比赛开始!双方易边再战!”
解说员的声音又响起来。
法国断球后斜传左路,姆巴佩接球,内切,晃开角度——“姆巴佩打门!”
皮球打在防守球员身上,偏出了底线。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偏了。
外围法国队拿球再挑传禁区,吉鲁倒勾射门——
“球进了!”
解说员的声音还没落下,哨声响了。
“主裁判鸣哨了!冲撞门将!进球无效!”
慢镜头里吉鲁从地上爬起来的样子——他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说“没办法”。
进球无效。
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浮起来,像一具从水底慢慢升上来的、泡胀了的尸体。
第74分钟。法国队反击。
吉鲁中路分球右侧,登贝莱接球,没有停,直接斜塞左肋空当——-1
姆巴佩从左侧插上。
他的脚步快得镜头差点没跟上。
接球。
调整了一步。
起脚。
皮球从禁区左侧飞起来,像一颗被弓弦弹射出去的弹丸,直奔球门右上角。
门将飞身扑救,指尖伸到了极限——但皮球从他指尖上方钻过去,狠狠撞进了球网。
“球进了——!!!”
解说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开,像一把刀,从屏幕里伸出来,捅进胸腔。
“第74分钟!姆巴佩!法国队2:0领先波兰!”
屏幕里,姆巴佩跑向角旗区,右手比了个“1”,又比了个“2”,然后两指并拢,在太阳穴旁边敬了个礼-10。
法国队的球员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压在身下,深蓝色的球衣堆在一起,像一座正在生长的、蓝色的小山。
2:0。
我盯着那个比分。
手指撑在地面上,指甲缝里嵌进了灰。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床上滑到了地上。
还差一个球。
不!
两个球。
波兰差一个,就是3:1。
十倍就成立了。
两百万就成立了。
我的呼吸从喉咙里一下一下地挤出来,短促的,急促的,像跑了一万米之后的那种喘息。
第90分钟。
场边的第四官员举起电子牌——5分钟。
5分钟。
我看着那个5分钟倒计时。
5分钟,2个球。
3:1
我抬头看向窗外——
“球进了——!!!”
解说员的声音已经不是解说了,是嘶吼。
“姆巴佩!梅开二度!法国队3:0领先波兰!”
我猛地回过头看向屏幕——
屏幕里,姆巴佩跑向场边,双手指向草地,像是在说“这就是我的地盘”。
然后他直起身,对着镜头比了个“1”和“2”,又敬了个礼——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他嘴角咧开了,露出一排白色的牙齿。
3:0。
我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比分——3:0。
还差一个球。
波兰队需要一个进球。
我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第90+4分钟。
波兰队左路传中,莱万头球摆渡,米利克倒勾攻门——皮球打在立柱外侧,弹出了底线。
“米利克!打在了立柱上!波兰队差一点就扳回一球!”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立柱。
差一点。
差一点就进了。
差一点3:1就成立了。
第90+6分钟,波兰队最后一次进攻。
“手球!!!”
解说员的声音骤然拔高。
“裁判鸣哨了!主裁判巴伦苏埃拉判罚了点球!波兰队在最后时刻获得了一个点球!”
我的呼吸停住了。
点球。
波兰队的点球。
屏幕里,法国队的球员围住裁判,洛里摊开双手,在说什么。
但裁判的手已经指向了点球点,动作坚定,不带任何犹豫。
回放的画面切进来了——法国的球员的手臂确实张开了,皮球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小臂上。
莱万多夫斯基抱着球走向点球点。
他把球放在那个白色的小圆点上,后退了几步,站定。
洛里站在门线上,微微弯着腰,双手张开,像一只张开翅膀的、深蓝色的鸟。
整个球场安静下来了。
我的呼吸悬在了半空。
莱万助跑。
左脚踩在皮球旁边,右脚摆起来——
推射。
皮球贴着草皮滚向球门左下角。
洛里判断对了方向,侧身飞扑,双手把皮球牢牢按在了门线上。
“扑出来了——!!!”
解说员的声音还没落下,哨声响了。
“等等——裁判鸣哨了!重罚!”
镜头切到主裁判。他正在打手势——洛里在莱万射门之前,双脚已经提前离开了门线。根据规则,点球必须重罚。
屏幕里,莱万抱着球,又走回了点球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庆幸,没有紧张。
只是把球放在那个白色的小圆点上,然后后退,站定。
门将站在门线上,双手拍了拍手套,又张开。
整个球场比刚才更安静了,连解说员都不说话了。
只有远处传来的一两声球迷的呐喊,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
莱万助跑。
这一次,他的节奏变了——右脚在空中停顿了一瞬,身体晃了一下,像在等门将先动。
莱万的右脚落下来,脚弓推射——皮球滚向了门将原本站立的位置。
球门右下角。
皮球撞进了球网。
“球进了——!”
解说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但这一次,他的语调里没有亢奋,只有一种疲惫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莱万多夫斯基骗过了洛里。波兰队扳回一球。比分变成了3:1。”-1
屏幕里,莱万从球网里捡起皮球,抱在怀里,低着头往中圈跑。
3:1。
3:1。
3:1。
那三个数字在脑子里炸开,像三颗手雷,一颗接一颗地引爆。
十倍。
两百万。
够赎那枚玉佩了。
够把那张票据上的“绝当日期”变成一张废纸。
够把她留下的那点痕迹从“处置”“处理”的边缘拉回来。
够——
我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
投注记录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法国 vs波兰|比分 3:1|投注金额 200000.00|可赢金额 2000000.00】
两百万。
我赢了。
“全场比赛结束——!!!法国队3:1战胜波兰队,晋级八强!”
解说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姆巴佩两射一传,吉鲁打入个人第52粒国家队进球,莱万多夫斯基在最后时刻点球破门为波兰队挽回一丝颜面。法国队将在四分之一决赛中对阵英格兰队——‘英法大战’,一触即发!”
屏幕上,法国队的球员抱在一起,姆巴佩被围在人群中央,深蓝色的球衣堆叠成一座小小的、颤动着的山。
我盯着那个画面。
盯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重新涌上来。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了地上。
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凉的手机背壳。
肩膀开始抖。
一下。
两下。
三下。
眼泪砸在手机背壳上,滑下去,洇进水泥地面的缝隙里。
窗外,远处那片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夜空里,有人在放烟花。
“砰——啪——”
一声接一声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炸开,把一小片一小片彩色的光泼在灰蒙蒙的天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