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到期》
“老板,结账。”
周小雨放下筷子,从包里抽出两张纸币,压在碟子下面。
老板娘从后厨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低头看了一眼:“哎哟,周警官,给多了。”
“没事,张姨。下次再扣。”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那罐腌萝卜,又看了我一眼——我碗里那块糖醋里脊已经吃完了,米饭还剩小半碗。
“吃饱了?”
我点了点头。
“那走吧。”她转身往门口走。
我跟在后面。
推开玻璃门,午后的阳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动的光斑,落在她的肩头。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秋天尾巴上最后一点暖意。
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把那罐腌萝卜放在后座,然后坐进驾驶座。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又被隔绝了。
引擎低低地嗡鸣起来。
她没有立刻开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摩挲着皮质的包裹层。
“我送你回老旧小区再睡会吧?你晚上才上班。”
她的语气还是那种——不是在征求你意见、更像是在通知你的、淡淡的笃定。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最后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她打了左转向灯,“嗒、嗒、嗒”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来。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汇入午后空旷的街道。
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香樟树,水果店,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蹲在路边抽烟的修车行老板。
所有的人都在正常地活着,所有的东西都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边。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风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把她垂落的发丝吹起来,轻轻晃着。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街。
小卖部门口的旧电视机还开着,屏幕上在播什么午间的法治节目,声音模模糊糊的,被风切成一段一段。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低着头,针线在手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车子滑进老旧小区的大门。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挡风玻璃上,明明暗暗的。
那几只鸡又出来了,红冠大公鸡昂着头在院子里踱步,三只麻花母鸡挤在墙角的阴凉处,挤在一起打盹。
引擎的嗡鸣声消失了。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周小雨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我伸手去拉车门。
“陈子谦。”
她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
我停住手。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没变。
瞳孔的颜色很深,黑得发蓝,像深秋夜里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后剩下的那种颜色。
“那些电话。”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你不用一个人扛。”
她顿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我加了你微信。我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
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答应我一件事。”
“再接到这种电话——不管多少——告诉我。”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冰面下有什么在悄悄融化。
“我不是以警察的身份说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耳垂又红了一点。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那团堵了那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松动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被人从最边缘的地方敲下了一小块。
“……好。”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干涩的,但比任何一次都清晰。
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然后她偏了一下头,朝单元门的方向示意。
“去吧。睡一觉。”
我推开车门。
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味道,干燥的,有一点涩。
脚踩在地上,腿有点发软,像很久没有真正站在地面上了一样。
我关上车门。
车窗还开着那条缝,她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腌萝卜别忘了。”
她侧过身,把那罐玻璃瓶从后座拿起来,从车窗递出来。
琥珀色的萝卜干在阳光里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
那张歪歪扭扭的标签贴——“小雨带”后面那个做鬼脸的笑脸,正对着我。
“……谢谢。”我伸出手接过罐子。
罐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掌心里化成一小片湿润。
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又弯了一下。
车窗升上去了。
引擎重新嗡鸣起来。
银灰色的轿车缓缓倒出车位,车头调转,驶出老旧小区的大门。
老槐树的影子从车顶滑过,像一只手轻轻摸了一下。
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然后拐过弯,消失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红冠大公鸡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又昂起脑袋,迈着方步走开了。
墙角那三只麻花母鸡还在打盹,挤在一起,羽毛蓬松,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三团小小的、灰色的云。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罐。
琥珀色的萝卜干,歪歪扭扭的字迹,做鬼脸的笑脸。
风从老槐树的叶隙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抬起脚,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一片漆黑。
站了两秒,声控灯没亮。
等了五秒,还是没亮。
摸黑往上走。
一楼。二楼。三楼。
四楼。五楼。
502。
门还是那扇门。
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两下才插进去,拧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推开门。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漏进来一线橘黄色的光。
我把那罐腌萝卜放在桌上。
玻璃瓶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闷的声响。
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
身体往后倒。
“砰——”后背砸在床板上。
床板震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像被捂住了嘴的、短促的叹息。
我闭上眼。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但这一次,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灰白色的布袋还横在地上,那枝干枯的满天星还插在瓶子里,那张典当行的票据还床头柜上。
那些数字还在——
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些数字的缝隙里,悄悄亮着。
像深秋夜里最后一颗还没有熄灭的星。
像玻璃罐里琥珀色的萝卜干表面,挂着的那层亮晶晶的、酸甜的糖醋汁。
像“小雨带”后面那个画歪了的、不像笑更像在做鬼脸的笑脸。
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闭上眼睛。
睡一觉。
晚上还要上班。
............
“叮叮当~叮叮当~”
手机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一直扎到脑子深处某个还没完全醒来的地方。
我睁开眼。
“叮叮当~叮叮当~”
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冰凉的边框贴着掌心。
屏幕亮起来——
我愣了一瞬,已经22:37。
屏幕上正跳动着又另一串陌生来电号码。
拇指划过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陈先生您好,我这边是XX贷贷后管理部门。”
一个年轻男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系统显示您在我平台有一笔借款已于今日到期,本金8000元,目前应还金额为9200元。请问您今天能处理吗?”
背景里有细微的键盘敲击声,还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被压得很低。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被水泡胀了的棉花。
“……明天。”
“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好的,那我这边帮您备注一下。但需要提醒您,逾期时间越长,罚息和违约金会持续累加,同时也会对您的个人征信产生更大的影响。建议您尽快处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损失。”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像一台设定好转速的机器。
“请问还有其他问题需要咨询吗?”
“……没有。”
“好的,那就不打扰您了。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嘟——嘟——嘟——”
忙音灌满听筒。
我举着手机,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目光空洞地望向天花板。
生活愉快。
那四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和说“罚息”“违约金”“征信影响”的时候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