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断弦》
巷子里,昏沉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一盏勉强亮着,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
我顿住脚,低头盯着掌心硬邦邦的手机盒。
她站在那片油腻的空气里,举着这个盒子,像一幅画挂错了墙。
还有那些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这女的够执着的啊!”
“你说她等多久了?”
“图什么啊?那男的有什么好的?”
“你懂什么,这叫......”
我眨了眨眼,指尖下意识攥紧盒子。
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是那家小卖部。
门口的灯还亮着,惨白的灯光在暗巷里劈出一小片亮堂。
那台旧电视机的声音率先撞进耳朵——
“漂亮!!!单刀!!!面对门将——打门!!!”
解说员嘶哑的吼声混着现场山呼海啸的声浪,从门洞里喷涌出来。
“球进了——!!!”
“GOOOOOOOOOOAL——!!!”
“英格兰队!在比赛第87分钟!绝杀!!!”
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又靠在门口的塑料椅上。
“看见没!看见没!老子说了买英格兰!绝杀!爽!!!”
胖子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挥舞着拳头,对着电视屏幕吼。
我低着头,脚步稍微加快了点。
“哎!兄弟!来坐坐!”胖子起身几步过来拽住我的胳膊:“跑什么!陪哥俩坐会儿!”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我被半拉半拽按在塑料椅上。
胖子转头朝小卖部喊:“老板娘!两瓶冰镇啤酒!”
一只涂着红指甲的手,从窗口递出两瓶冰啤,瓶身凝着水珠。
我盯着那两瓶酒,喉结下意识滚了一下。
“啵——”胖子用牙咬开一瓶,泡沫顺着瓶身往下淌。
他随手抹了一把,把啤酒塞进我手里:“拿着!今天哥高兴!”
冰冽的触感从掌心窜上来,指尖发颤。
胖子往椅背上一靠,狠狠灌了一口:“这届世界杯,真他吗的爽!”
瘦子猛地抬头,眼睛通红:“艹!早知道就买法国!”
胖子在一旁嗤笑一声,拍了拍瘦子的肩膀:“足球反着买,别墅靠大海。”
瘦子没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球赛直播,脸色沉得厉害。
我没插话,只是握着那瓶啤酒,指尖一点点收紧。
瓶口抵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满口腔。
第二口,还是苦的。
第三口......
我放下瓶子,啤酒瓶已经空了。
胖子看了我一眼,又开了一瓶推过来:“喝挺猛啊。”
我伸手端起第二瓶,又喝了一口。
苦味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那里便燃起一小团火。
第三瓶。
第四瓶。
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让老板娘拿了几瓶。
瓶子一个一个空下去,绿色的玻璃瓶歪歪斜斜地摆在桌上,像一排醉倒的士兵。
“刘大勇!!”
一声尖利的、带着火气的女声突然从巷子口炸开。
胖子浑身一激灵,手里的啤酒瓶“哐当”掉在地上。
我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碎花睡衣、趿拉着塑料拖鞋的女人叉腰站在路灯下。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冒着火:“又在这里喝酒!是不是又买球了?!”
瘦子“噌”地站起来,下意识往胖子身后缩了缩。
胖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老婆……你怎么来了?我看球呢,就、就喝两口……”
女人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胖子的耳朵:“看球?我看你是看钱吧!”
“等等!等等!”胖子趁机挣脱,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叮。”
女人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松开胖子的耳朵,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她脸上的怒气凝固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惊疑取代:“……三千二?刘大勇,你哪来这么多钱?”
胖子揉着通红的耳朵,咧开嘴,那点得意又偷偷溜了回来:“嘿嘿……就、就小买了几百块,运气好,翻了点……”
“还很得意是吧?!”
女人火气“噌”地又上来了,伸手又揪住他另一边耳朵:“不务正业!整天在这喝酒赌球还嘚瑟上了!”
“买球的钱怎么来的?你是不是又动卡里的——”
胖子赶紧摆手,指天发誓:“没有!绝对没有!就……就私房钱,攒的!真的!”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判断这话的真假。
最终狠狠“哼”了一声,拽着他胳膊就往外拉:“回家!给我回去跪搓衣板!”
“老婆,给点面子……”
胖子被她扯得踉跄,还不忘回头朝我和瘦子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先走了”。
女人拽着他走到巷子口,又停下,转过身,目光扫过瘦子,最后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复杂,有怒气,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她吸了口气,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清晰,像说给胖子听,又像说给这条巷子里的所有人听:
“我告诉你刘大勇,还有你们——这玩意只能偶尔娱乐,不能当做收入来源!不然总有一天你得栽进去!听见没?”
胖子蔫头耷脑地“嗯”了一声。
女人没再说话,拽着他,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瘦子挠挠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们消失的方向,低低说了句“我也走了”,便也快步跟了上去。
巷子里忽然空了下来。
只剩下我,一桌空酒瓶,和电视里隐约传来的、已经无关紧要的终场哨音。
我撑着椅子勉强站起来,腿一软,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巷子愈发昏暗,坏掉的路灯彻底没了光亮,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
“咚——”脚下忽然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踉跄着绊倒,手肘磕在地上。
一阵钝痛传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黑暗里,那个手机盒滚出去好几米,像被我随手丢弃的善意。
我撑着地爬起来,歪歪扭扭地走过去,把盒子攥在怀里。
“喵——”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
我直了直腰杆,攥紧盒子继续往出租屋走。
“汪!汪汪汪——!!”
没走几步,一扇半掩的院门里突然炸起凶狠的狗吠,铁链被拽得哗哗作响。
我下意识往路中央缩了缩,脚步加快了几分。
终于踏进老旧小区的大门,头顶忽然传来“咕咕、咕——”的鸟叫,听得人心头发紧。
楼道口静悄悄的,赵哥家的门紧闭着。
我没多停留,摸黑往楼梯上挪。
到了502门口,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吱呀——”门推开一道缝,屋里黑得像一口深井。
我抬脚径直走向窗边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
刚迈出几步,脚绊了一下,重心瞬间失控,整个人狠狠往前栽去。
“啪——”怀里的手机盒脱手摔在床板上,一声轻响撞碎了满屋死寂。
“砰——”胸口结结实实撞在床沿上,钝重的痛感炸开。
我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胃里的酒意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黑夜给了我……”
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突然在死寂里炸响。
我浑身一僵,残存的酒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侧过头,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门口——
那个灰白色的布袋还静静横在那里,像一段没说完的告别。
“我却用它……”
铃声还在执着地响着,我盯着布袋看了几秒,手脚并用地慢慢爬过去。
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探进去摸到了那部冰凉的手机。
屏幕亮着,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来电显示:典当行。
我盯着这三个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铃声一遍遍催促,像在逼我面对一个早已不存在的答案。
我终于划过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林小姐,您好,这么晚打……”
一个中年男人礼貌平稳的声音刚传出,便戛然而止,像被人凭空掐断了喉咙。
我愣了一下,把手机拿开,屏幕已经黑了。
按了按电源键,没反应;长按,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没电了。
我眨了眨眼,把手机放回布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
目光落在床板上孤零零的手机盒上,伸手轻轻捞了过来。
指甲抵着塑封边缘用力一划,“刺啦”一声,塑封被撕开。
打开盒子,崭新电子产品的淡香混着淡淡的塑胶味飘出来。
哑光银的手机静静躺在里面,在微弱月光下泛着低调又干净的光。
我从口袋掏出那部屏幕碎成蛛网的旧手机,按了按,依旧毫无反应。
盯着它看了几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从新手机盒里翻出卡针,对准旧手机的卡槽轻轻一戳,卡槽弹了出来。
换好卡,长按开机键,新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冷白的光刺得我眯起眼。
指尖迟钝地跟着提示走完设置,我盯着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的屏幕,眼神放空。
直到“咔嗒”一声锁屏轻响,才回过神,把新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我侧过身,朝着那张僵硬的木板床,缓缓躺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