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困兽(许丹丹)》
“对,他们说‘不够高级’。”
小婷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过来,带着已经懒得压制的疲惫:“我问什么叫高级,他们说‘就是那种……高级的感觉’”
许丹丹嘴角轻轻扯了一下,视线始终黏在电脑屏幕上。
“你笑什么?”小婷的声音凑近了几分。
许丹丹盯着屏幕,没抬头:“没笑。”
“你笑了,”小婷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0.5秒。”
许丹丹没再搭话,目光越过那些几何图形,落在桌角的白色小纸袋上。
她盯着那个白色纸袋,纸袋里浮出那个画面——
他弯腰挤着洗洁精搓脸,肥皂沫糊了一脸,同事们在一旁起哄,说要用汽油、用钢丝球。
那些画面,从昨晚就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段卡住的胶片。
许丹丹突然猛地站起身,办公椅被带得滑开,重重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拿起白色纸袋,掏出里面的卸妆液塞进包里,丢下一句“我出去一下”,便径直走向电梯。
小婷戴上金丝边眼镜,看着她匆匆的背影,沉默几秒后轻声叮嘱:“路上小心,今晚还有甲方的邮件要处理,几点回来?”
“不知道。”
许丹丹的声音伴着电梯门合上的声响,渐渐消散。
电梯楼层的数字层层往下跳,抵达 B2地下车库,“叮——”门再次打开。
高跟鞋踩在空旷的车库地面,回声清脆。
她拉开车门坐进哑光灰的保时捷,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封闭空间里轻轻震颤。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去往大排档的路昨晚刚走过,此刻却觉得格外漫长。
每一个红灯都像故意跟她作对,每一辆车都开得慢吞吞的。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极浅的白。
穿过那条熟悉的、裂缝里长着杂草的水泥路,经过那家修车行、那间小卖部、那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人——
“王胖子海鲜大排档”的红黄招牌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许丹丹熄火下车。
晚风从老街尽头吹过来,带着机油味、油烟味、还有那股属于这里的市井气息。
她在油腻的玻璃门前顿了顿,抬手掀开门帘。
门帘掀开的瞬间,店里的喧嚣涌出来——
划拳声、锅铲碰撞声、啤酒瓶叮当声瞬间涌了出来,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端着姿态,鞋跟敲在油腻地砖上,发出清脆克制的声响,径直走到服务员琪琪面前。
“您好,请问阿谦在吗?”许丹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贯的疏离感。
琪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谦?他今天有事请假了!”
许丹丹心底轻轻一沉。
——是因为他用汽油搓伤了脸,不好意思来上班?
她放低声音追问:“他是因为什么事请假?”
“不知道诶!王哥说的,他今晚不来。”
琪琪摇了摇头,又忍不住凑近压低声音:“昨晚那部手机……还有他脸上的口红印,是你印的吗?”
许丹丹的指尖微微一颤:“他脸上……”
她顿了顿,把那个问题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琪琪愣了愣:“啊?住哪里?”
“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住在这附近!”
“我猜,大概率是前面那片老旧城区区域。”
琪琪抬手,指向门外那条长着杂草的老街,远处便是一片错落的旧楼。
许丹丹轻声道了谢,转身走出大排档,门帘落下。
她站在老街路边,晚风掀起外套下摆,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保时捷的轰鸣声在狭窄老街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握着方向盘,目光越过挡风玻璃,扫过两侧那些灰扑扑的楼房——
两旁六层楼高、没有电梯的旧楼,墙面上爬满水渍与藤蔓,单元门锈迹斑斑,贴满了各类小广告。
保时捷在这坑洼的水泥路上缓慢地爬行,像一头困兽。
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保时捷旁超了过去。
骑车的小哥回头看了一眼。
许丹丹没理会,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楼房的入口——
生锈单元铁门,有些门用砖头抵着,发出“滴滴滴”声。
“吱——!!!”
许丹丹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身体猛地前倾,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座椅。
“吱——!!!”身后传来更刺耳的急刹声。
透过后视镜看去——
一辆银灰色五菱面包车堪堪停在车尾,车头歪扭着险些撞上电线杆。
驾驶座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子怒气冲冲地走过来。
“操!”
他的声音很大,在寂静的老街上炸开:“有病啊!会不会开——”
男子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许丹丹搭在方向盘的手腕上。
“……”
他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空气静止了几秒。
男子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他一言不发地回到车里,驾车绕开保时捷,消失在老街尽头。
许丹丹收回目光,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胸口上下起伏。
她缓缓松开手,看着微微发抖的指尖,心底涌上一阵茫然与自我怀疑。
——我到底在干什么?
昨夜等了他五个小时,今天又开车跑到这种地方,像个傻子一样漫无目的地转悠,寻找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
他叫什么?
阿谦。
全名呢?不知道。
他住在哪?不知道。
他为什么请假?不知道。
他脸上那枚口红印还在不在?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嘀——嘀嘀——”一辆公交车从旁边驶过,驶入前面的公交站台。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上了车,公交车汇入专属车道。
公交站台边上,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着扭打在一起。
许丹丹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晚上19:03。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车前斑驳的站牌。
公交站后方,“江城区派出所”几个白底蓝字的灯箱亮了起来。
冷白的光透着几分肃穆,直直撞进眼底。
心头那团乱麻的焦躁,被这束清冷的光,硬生生压下去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