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排档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里面只剩下服务员收拾桌椅的声响——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啦刺啦的，在深夜格外清晰。

　　许丹丹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亮。

　　光猛地刺进眼睛，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角酸涩。

　　02:32。

　　屏幕里，照出一张模糊的脸——

　　嘴角抿着，眉头微微蹙起，眼睛却亮得惊人。

　　门帘掀开。

　　许丹丹抬眼看去。

　　阿华叼着牙签，边走边刷手机，经过身边时抬头看了一眼。

　　吹了声口哨，走了。

　　阿威接着走出来，扛着一箱空瓶子，目不斜视，走了。

　　琪琪掀开门帘，看见许丹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你……还在等啊？”

　　许丹丹没说话。

　　琪琪抿了抿嘴，走到她面前：“阿谦还在换衣服。”

　　就在这时，门帘又掀开了。

　　阿谦走出来。

　　他换下了那件红色工服，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口有点磨白了。

　　左脸颊上，那枚红印还在。

　　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枚褪色的印章。

　　阿谦看见许丹丹，停下脚步。

　　琪琪看看他，又看看许丹丹：“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路灯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沉默。

　　三秒。

　　五秒。

　　许丹丹张了张嘴。

　　嘴唇因为长时间没喝水，上下唇黏了一下，分开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啵”：“下班了？”

　　阿谦点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

　　许丹丹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部手机，递过去：“这个，你拿着。”

　　阿谦低头看着那部手机，又抬起眼看她：“......不用了。”

　　还是那三个字。

　　许丹丹的手僵在半空，攥紧盒子。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只悬空的手。

　　缓缓收回来，把手机贴在胸口，抬起眼看着阿谦：“那晚，万达广场。”

　　许丹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我在台下。”

　　阿谦的眼皮跳了一下，看着许丹丹，没说话。

　　许丹丹等了几秒，确认他不会开口，才往下说：“你唱的那首歌……我从来没听过。”

　　阿谦看着她的眼神有了一点变化——不是警惕，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许丹丹把盒子又往胸口贴紧了一点，声音轻下去，却更笃定：

　　“我看了很多遍那个视频，每一遍都觉得，你那时候——”

　　她咬了一下嘴唇，嘴唇被夜风吹得干裂，咬下去有一丝刺痛：“不是在唱歌。”

　　阿谦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偏过头，把左脸颊上那枚口红印转向了暗处。

　　他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吞咽什么。

　　许久。

　　久到许丹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许丹丹脸上：“你想说什么？”

　　许丹丹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停在喉咙里。

　　夜风吹过来，碎发糊在嘴角。

　　她没有拨开，就那么含着那缕头发，直直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首歌……应该让更多人听见。”

　　话音落下，阿谦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拳。

　　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在街角的雕塑。

　　沉默蔓延。

　　许久，那只手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

　　像在犹豫，又像只是累了。

　　手伸过来，轻轻抽出许丹丹手中的盒子。

　　动作很慢，像怕碰到她的手。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目光移到许丹丹的脸上：“你叫什么？”

　　许丹丹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夜风灌进喉咙，凉飕飕的。

　　她咽了一下，才说：“许丹丹。许愿的许，牡丹的丹。”

　　阿谦点点头，没再说话。

　　许丹丹看着他的脸，那个名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轻轻吐出来：“阿谦。”

　　阿谦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手机盒往上抬了一下——

　　很轻的动作，像示意。

　　许丹丹站在原地，双脚像钉在了地上。

　　直到阿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意识到自己的肺已经憋得发疼。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许丹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小婷：「到巷口了。你在哪？」

　　许丹丹没回，又抬头看向那条漆黑的巷子。

　　巷子深处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夜风偶尔穿过去，带起一点细微的沙沙声。

　　许丹丹就这么看着那个方向。

　　“滴——”

　　一辆白色MINI在许丹丹身旁刹住，按了一下喇叭。

　　许丹丹愣了一瞬，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小婷看着她的样子，没说什么，递上来一杯咖啡：“还温着。”

　　许丹丹接过咖啡，温热从掌心渗进去。

　　车子驶出老街，汇入空旷的深夜。

　　许丹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把车厢照得明明暗暗。

　　“说说吧，怎么回事？”小婷开口，声音很平。

　　许丹丹垂下眼，盯着手里的咖啡杯：“下午……我来这边转转。”

　　小婷没插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许丹丹顿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就……撞上他了。口红蹭在他脸上。”

　　小婷等了两秒，见许丹丹没往下说，才问：“再然后呢？”

　　许丹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

　　“他手机摔坏了。我在外面等他下班，赔他手机。”

　　小婷沉默了几秒，盯着前方的红灯，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动：

　　“所以，你是去送手机的，还是去盖戳的？”

　　许丹丹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一下。

　　小婷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抬手推了推眼镜，试图让自己严肃一点。

　　窗外，一座天桥从头顶掠过。

　　桥上的灯串成一条发光的线，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车子驶入聚龙湾别墅区，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许丹丹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站在车边，看着小婷：“谢谢你今晚来接我。”

　　小婷扯了扯嘴角：“少来这套。明天上班别迟到，那甲方还等着你改图呢。”

　　许丹丹“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也不知道小婷听见没有。

　　车子重新启动，小婷摇下车窗，又看向许丹丹：“丹丹。”

　　许丹丹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

　　小婷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枚口红印……是什么色号？”

　　许丹丹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婷嘴角翘了起来，一脚油门踩下去——

　　白色MINI驶出别墅区，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消失在拐角。

　　夜风拂过来，扬起她肩头的长发，发丝糊在嘴角。

　　她没有拨开，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包——

　　包里空了一角，像被剜走了一块什么。

　　她盯着那一角看了几秒，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

　　缓缓转过身，走向大门。

　　手指贴上感应区，“嘀”的一声，锁舌弹开。

　　弯腰把高跟鞋踢到鞋柜旁，随手把包搁在架子上。

　　赤脚踩在楼梯的瓷砖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

　　穿过客厅，在露台站定。

　　抬眼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是小婷的微信：

　　「色号发我。明天我也去买一支。」

　　「万一，哪天我也撞见愿意让我等五小时的人呢。」

　　许丹丹盯着那两行字，下意识摸了摸嘴唇。

　　——他会不会真的用汽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