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漫长的告别》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沙沙地滑了一段,又停在一滩积水边。
大排档的“王胖子海鲜大排档”几个字被油烟熏得发暗。
许丹丹的指尖微微蜷着。
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长的,被路灯拉得变了形,和我的影子隔着一小段距离。
我吞咽了一下。
抬脚。
迈了一步。
她的手指从我工服上滑落,垂回身侧。
我往旁边的巷子走去,鞋底磨着坑洼的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地跟着。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挤得很近。
路灯坏了大半,只剩几盏苟延残喘地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光。
我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我的沉闷的,她的清脆的。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临时起意的二重奏。
走了几分钟。
我停下来。
身后高跟鞋的声音也停了。
我转过身。
许丹丹站在几步之外,路灯的光刚好落在她身上。
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眉眼清晰,暗的那边轮廓模糊。
“你要带我去哪?”
她的声音里没有不安,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预设的好奇。
我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去哪。
我只是想离开那个后厨,离开那些泡沫和油烟,离开那些叮叮当当的锅铲声。
但我没有目的地。
就像我现在的人生——知道要往前走,但不知道往哪走。
“不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干涩的,像很久没喝过水。
她盯着我看了我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轻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带着一点无奈的、像是在说“我就知道”的笑。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我身边,和我并排站着:“那就随便走走。”
“往那边,”她抬起手,朝巷子更深处指了指:“那边我没去过。”
我没动。
她侧过头,看着我:“你怕什么?”
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坦然的、近乎天真的直白。
——我怕什么?
我怕的东西太多了。
我怕到期赎回不了那枚玉佩,怕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留下的那点痕迹被“处理”掉、被“处置”掉。
我怕那些网贷的还款日一天天逼近,怕短信里的数字越滚越大,怕有一天连那部手机都不敢打开。
我怕赵哥和刘姨知道我在干什么,怕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失望的、心疼的、但又无能为力的眼神。
我怕阿华和琪琪发现我工服口袋里揣着皱巴巴的烟盒,怕他们问“阿谦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我怕——
怕她离我太近,近到看见我手机里那些五颜六色的APP图标。
又怕她离我太远,远到连这点光都看不见。
我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到嘴边的时候,只剩:“没什么。”
抬起脚,往巷子深处走去。
她没有追问,脚步声又响起来,跟在我身后。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墙上的青苔在昏暗里显得更深更绿。
“陈子谦。”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天晚上,在商场——你唱的那首歌。”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我停下脚步。
后巷的风从前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枯叶腐烂的气息,又像是远处哪户人家做饭的烟火气。
我说:“没有名字。”
身后安静了几秒。
“你写的?”
“……嗯。”
又是几秒的安静。
她的脚步声往前迈了两步,走到我身边。
看着我,睫毛扑闪了两下。
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你……给它起个名字呗。”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只是随便说说。
我移开目光,看向远处。
巷子尽头,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叫——”
我顿了一下。
“漫长的告别。”
那五个词从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几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
她没有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还看着我,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动了——
像水面下有什么鱼游过去,留下一道细细的、很快消失的波纹。
“漫长的告别。”她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像在品尝什么味道。
我偏过头,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两步。
“是……告别谁?”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停下脚步。
巷子里的风从前面灌过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一个已经走了的人。”
说完,我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身后安静了几秒。
高跟鞋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地跟着。
巷子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一段更窄的、更暗的路。
路灯彻底没有了,只有远处巷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我抬起脚,走了进去。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一样灌进眼睛、耳朵、鼻孔。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脚下坑洼的地面,和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了大约十几步,眼前开始有了一点光。
很淡,很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看天空。
又走了几步,光越来越亮。
巷口到了。
我走出去,站在巷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最后一声响。
许丹丹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她站在我身边,头发上沾着一小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枯叶。
我没有告诉她。
她也没有发现。
我抬起头,眼前说一条不宽的马路,两边种着梧桐树。
叶子黄了大半,在路灯下泛着一种温暖的、近乎琥珀色的光。
马路对面是一排小店——
一家理发店,旋转灯柱还在转,红蓝白三色在玻璃门里一圈一圈地转着。
一家水果店,门口堆着几箱橘子和苹果,橙色的、红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一家杂货店,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播什么。
更远的地方,有一家亮着灯的店面,门头上挂着白底黑字的“体育彩票”的招牌。
玻璃门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卡塔尔世界杯”海报。
我盯着那几个字。
“你常来这边?”许丹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转过头。
她没有看那家彩票店,而是在看马路对面的水果店。
我说:“没来过。”
她转过头看着我,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那你带我走的这条——是你随便走的?”
“……嗯。”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真的是——”
我看着她,她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路灯下,她的侧脸显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小的、合拢的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