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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叹息》

归途人 在没有你的城市里 4250 2026-04-21 10:09

  我盯着那家彩票店,盯着那扇玻璃门上花花绿绿的世界杯海报。

  海报上,一个球星正抬脚射门,动作定格在半空,像一尊被时间冻住的雕塑。

  旁边印着几个大字——“2022卡塔尔世界杯,火热进行中。”红色的字体,加粗的,像某种迫不及待的召唤。

  “陈子谦?”

  许丹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回过神,转过头。

  她正看着我,眉头微微蹙着,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顺着我之前的视线看向马路对面。

  她看了那家彩票店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

  “你想买彩票?”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质疑,没有好奇,只是一种单纯的、确认事实的询问。

  我张了张嘴。

  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我咽了下去:“……没。”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吧,那边有个公园,我刚才开车过来的时候看见了。”

  她抬起脚,往马路对面走去。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跟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部手机。

  过马路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窜过去。

  骑车的外卖小哥“滴滴”按了两下喇叭,在夜里格外刺耳。

  许丹丹脚步顿了顿,侧身让了一步,然后继续走。

  我跟上她的步伐,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像一排沉默的、站岗的士兵。

  走了几分钟,公园到了。

  说是公园,其实只是一小片绿地,几棵老树,几张长椅,一个滑梯,一个秋千。

  滑梯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像一块块斑秃。

  秋千空着,铁链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许丹丹走到秋千前,站定:“坐吗?”

  我没说话。

  她没等我回答,自己坐了上去。

  双手抓着铁链,脚尖点着地面,轻轻晃了一下。

  秋千往前荡了一点,又荡回来,铁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微微垂着,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碎掉的光斑上。

  “小时候,”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家楼下也有个秋千。”

  “我每天都去荡,荡到天黑,我妈在楼上喊我回家吃饭。”

  她顿了顿,脚尖又点了一下地面,秋千又晃了一下。

  “后来搬家了,那个秋千就没了。”

  她说完,转过头看着我:“你呢?你小时候玩什么?”

  我愣了一下。

  小时候。

  福利院。

  那个锈红色的铁门,那棵枝桠间挂着枯叶的树,那间挤着十几个孩子的屋子。

  玩什么?

  我们玩“谁先被领走”的游戏。

  不是玩,是赌。

  赌今天会不会有人来,赌那个人会不会选中自己。

  没有人选中的时候,我们就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一只一只地数,数到一百,再从头数。

  我没有回答。

  许丹丹等了几秒,没追问。

  从秋千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长椅前,坐了下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会儿?”

  我犹豫了两秒,走过去,坐了下来。

  长椅是木头的,漆面剥落,坐上去有点凉。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远不近。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我手臂上。

  我没有躲。

  她也没有挪开。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着前面那片空荡荡的绿地。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沉闷的,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喘息。

  更远的地方,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我们就这么坐着。

  谁都没说话。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的手插在裤兜里,触着那部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

  “手机拿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我插在裤兜里的手颤了一下。

  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前面那片空荡荡的绿地上。

  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朝我伸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我看着那只手。

  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在路灯下像一条条细细的、干涸的河流。

  我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手机。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出我的脸——

  惨白的,疲惫的,右脸还微微肿着。

  “帮你加上微信。”

  她的语气软了一点,像在解释,又像在哄:“你不习惯打电话,可以直接给我发微信。”

  我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手从裤兜里缓缓抽出来,那部哑光银的手机躺在掌心里,屏幕朝下。

  她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瞬间,是凉的。

  她翻过手机,拇指搭在屏幕上。

  轻轻一划。

  “咔嚓。”

  屏幕解锁了。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像一把锁被打开,又像一扇门被推开。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我看见她的表情变化——

  先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像在看任何一部普通的手机。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睫毛颤了一下。

  眉头微微蹙起来。

  她的拇指开始滑动,一屏,两屏,三屏。

  那些五颜六色的APP图标从她眼前掠过——

  蓝色的、橙色的、绿色的、红色的,密密麻麻地挤在屏幕里,像一片疮疤。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

  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我塞了十几个贷款APP。

  她的呼吸变了。

  拇指还在滑动。

  退出文件夹,点开短信。

  那些红的、黑的、灰的还款提醒排着队涌出来——

  7天到期、14天到期、30天到期……

  5750、3450、11500……

  她的手指停在那条“借款1000元,7天到期,应还1350元”上面。

  指腹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我偏过头,盯着前面那片空荡荡的绿地。

  秋千还在风里轻轻晃着,铁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陈子谦。”

  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答。

  她等了片刻,拇指又开始滑动。

  一条一条地看,一个APP一个APP地点开。

  我听见她点开一个APP时发出的提示音——“叮”的一声,像某种确认。

  又听见她退出来时的那声轻响。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喘息,而是某种情绪在胸腔里堆积、快要溢出来的那种沉重。

  “陈子谦!”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我转过头。

  她正盯着屏幕,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在确认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借一千,七天还一千三百五?”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正是那条借款记录。

  “这种你都碰?”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安静的公园里回荡。

  “你是不是傻?啊?!”

  那个“啊”字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近乎崩溃的力道。

  “你就不能——”

  她的声音断了。

  嘴唇还张着,舌尖抵着上颚,那个字就卡在那里,像一枚咽不下去的核。

  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把那句话,连同那个没说完的字,一起咬碎了。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眉头紧锁,眼眶发红,嘴唇微微张着,像还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等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翻。

  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一条一条地看,一个APP一个APP地点开。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从惊讶到难以置信再到愤怒的渐变。

  “这个,借两千还两千八。”

  “这个,借五千还六千二。”

  “这个——”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盯着屏幕,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借一万还一万五?”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在晃动:“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年化利率百分之……这已经不是高利贷了,这是……这是……”

  她说不下去了,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低下头,继续翻。

  拇指在屏幕上滑动,退出一条短信,点开另一条,退出一个APP,点开另一个。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像在拼凑一幅正在崩塌的拼图。

  八万?”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瞬。

  又低下头,继续翻。

  拇指停了一下。

  “……十万?”

  又翻了几屏。

  “十一万。”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停下来了。

  手机还攥在她手里,屏幕还亮着,那些还款提醒还在一条一条地往外跳。

  她低下头,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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