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叹息》
我盯着那家彩票店,盯着那扇玻璃门上花花绿绿的世界杯海报。
海报上,一个球星正抬脚射门,动作定格在半空,像一尊被时间冻住的雕塑。
旁边印着几个大字——“2022卡塔尔世界杯,火热进行中。”红色的字体,加粗的,像某种迫不及待的召唤。
“陈子谦?”
许丹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回过神,转过头。
她正看着我,眉头微微蹙着,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顺着我之前的视线看向马路对面。
她看了那家彩票店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
“你想买彩票?”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质疑,没有好奇,只是一种单纯的、确认事实的询问。
我张了张嘴。
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我咽了下去:“……没。”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吧,那边有个公园,我刚才开车过来的时候看见了。”
她抬起脚,往马路对面走去。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跟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部手机。
过马路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旁边窜过去。
骑车的外卖小哥“滴滴”按了两下喇叭,在夜里格外刺耳。
许丹丹脚步顿了顿,侧身让了一步,然后继续走。
我跟上她的步伐,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像一排沉默的、站岗的士兵。
走了几分钟,公园到了。
说是公园,其实只是一小片绿地,几棵老树,几张长椅,一个滑梯,一个秋千。
滑梯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像一块块斑秃。
秋千空着,铁链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许丹丹走到秋千前,站定:“坐吗?”
我没说话。
她没等我回答,自己坐了上去。
双手抓着铁链,脚尖点着地面,轻轻晃了一下。
秋千往前荡了一点,又荡回来,铁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微微垂着,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碎掉的光斑上。
“小时候,”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家楼下也有个秋千。”
“我每天都去荡,荡到天黑,我妈在楼上喊我回家吃饭。”
她顿了顿,脚尖又点了一下地面,秋千又晃了一下。
“后来搬家了,那个秋千就没了。”
她说完,转过头看着我:“你呢?你小时候玩什么?”
我愣了一下。
小时候。
福利院。
那个锈红色的铁门,那棵枝桠间挂着枯叶的树,那间挤着十几个孩子的屋子。
玩什么?
我们玩“谁先被领走”的游戏。
不是玩,是赌。
赌今天会不会有人来,赌那个人会不会选中自己。
没有人选中的时候,我们就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一只一只地数,数到一百,再从头数。
我没有回答。
许丹丹等了几秒,没追问。
从秋千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长椅前,坐了下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会儿?”
我犹豫了两秒,走过去,坐了下来。
长椅是木头的,漆面剥落,坐上去有点凉。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远不近。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我手臂上。
我没有躲。
她也没有挪开。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着前面那片空荡荡的绿地。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沉闷的,像某种巨大的动物在喘息。
更远的地方,有狗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我们就这么坐着。
谁都没说话。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我的手插在裤兜里,触着那部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
“手机拿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我插在裤兜里的手颤了一下。
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前面那片空荡荡的绿地上。
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朝我伸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我看着那只手。
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在路灯下像一条条细细的、干涸的河流。
我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手机。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出我的脸——
惨白的,疲惫的,右脸还微微肿着。
“帮你加上微信。”
她的语气软了一点,像在解释,又像在哄:“你不习惯打电话,可以直接给我发微信。”
我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手从裤兜里缓缓抽出来,那部哑光银的手机躺在掌心里,屏幕朝下。
她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的瞬间,是凉的。
她翻过手机,拇指搭在屏幕上。
轻轻一划。
“咔嚓。”
屏幕解锁了。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像一把锁被打开,又像一扇门被推开。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我看见她的表情变化——
先是随意地扫了一眼,像在看任何一部普通的手机。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睫毛颤了一下。
眉头微微蹙起来。
她的拇指开始滑动,一屏,两屏,三屏。
那些五颜六色的APP图标从她眼前掠过——
蓝色的、橙色的、绿色的、红色的,密密麻麻地挤在屏幕里,像一片疮疤。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
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我塞了十几个贷款APP。
她的呼吸变了。
拇指还在滑动。
退出文件夹,点开短信。
那些红的、黑的、灰的还款提醒排着队涌出来——
7天到期、14天到期、30天到期……
5750、3450、11500……
她的手指停在那条“借款1000元,7天到期,应还1350元”上面。
指腹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我偏过头,盯着前面那片空荡荡的绿地。
秋千还在风里轻轻晃着,铁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陈子谦。”
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答。
她等了片刻,拇指又开始滑动。
一条一条地看,一个APP一个APP地点开。
我听见她点开一个APP时发出的提示音——“叮”的一声,像某种确认。
又听见她退出来时的那声轻响。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喘息,而是某种情绪在胸腔里堆积、快要溢出来的那种沉重。
“陈子谦!”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我转过头。
她正盯着屏幕,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像在确认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借一千,七天还一千三百五?”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正是那条借款记录。
“这种你都碰?”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安静的公园里回荡。
“你是不是傻?啊?!”
那个“啊”字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近乎崩溃的力道。
“你就不能——”
她的声音断了。
嘴唇还张着,舌尖抵着上颚,那个字就卡在那里,像一枚咽不下去的核。
牙齿轻轻咬住了下唇。
把那句话,连同那个没说完的字,一起咬碎了。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眉头紧锁,眼眶发红,嘴唇微微张着,像还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却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等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翻。
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一条一条地看,一个APP一个APP地点开。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从惊讶到难以置信再到愤怒的渐变。
“这个,借两千还两千八。”
“这个,借五千还六千二。”
“这个——”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盯着屏幕,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借一万还一万五?”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在晃动:“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年化利率百分之……这已经不是高利贷了,这是……这是……”
她说不下去了,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低下头,继续翻。
拇指在屏幕上滑动,退出一条短信,点开另一条,退出一个APP,点开另一个。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像在拼凑一幅正在崩塌的拼图。
八万?”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瞬。
又低下头,继续翻。
拇指停了一下。
“……十万?”
又翻了几屏。
“十一万。”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停下来了。
手机还攥在她手里,屏幕还亮着,那些还款提醒还在一条一条地往外跳。
她低下头,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