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拽》
后厨的灯光昏黄,油腻的灶台映着一层腻腻的光。
李姐还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不知疲倦的钟摆。
水池里的碗已经刷了大半,泡沫浮在水面上,聚了又散。
“阿谦。”
琪琪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我没抬头,手还在水里抓着海绵,继续刷碗。
“阿谦!”
她又叫了一声,比刚才大了一点。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琪琪站在后厨门口,门帘被她掀开一角。
她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也不是被王哥骂完之后的委屈。
“那个……”
她顿了顿,像是把某个词咽了回去,又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之前赔你手机那个,来找你了。”
我的手停在泡沫里,没有动。
琪琪看着我,等了两秒,见我没反应,又补了一句:“就是那个开保时捷的,上次在外面等了你五个小时的。”
她说完,放下门帘,转身走了。
后厨里安静了一瞬,锅铲声也停了一拍,随即又响起来。
李姐没有回头,但炒菜的动作慢了一些。
我低头看着水池里的泡沫。
泡沫映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像碎掉的月亮。
伸手关掉水龙头。
把海绵放在水池边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转身,掀开门帘。
大厅里的灯光比后厨亮得多,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嘈杂声涌过来——划拳的、聊天的、啤酒瓶碰撞的,混成一片模糊的声浪。
我站在后厨门口,目光穿过几张油腻的桌子——
她站在门口。
许丹丹。
外套还是那件深色的,剪裁利落,和这间油腻的大排档格格不入。
头发披散着,比上次长了一点,发尾微卷,搭在肩头。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点——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琪琪站在我和许丹丹之间,目光在我们两个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她看看我,又看看许丹丹,嘴唇抿了一下。
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你……你们去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帮阿谦和王哥说一下。”
说完,她转身朝后厨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鼓励,又像是某种“你自己把握”的无奈。
许丹丹看着琪琪的背影,嘴角又弯了一下。
那一笑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怎么?不欢迎吗?”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尾音往上翘了一点。
我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手指还在滴水,手背上的皮肤皱巴巴的,泡得发白。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油腻的、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的手。
和她的手——
修长的、干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
上次在派出所,她蹲下来帮我擦掉口红印的时候,那双手离我的脸只有几厘米。
现在那双手垂在她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
我吞咽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抬起手,在身上的红色工服上蹭了两下。
蹭完,手还是湿的,工服上留下两道深色的水痕。
抬脚,朝门口走去。
经过几张桌子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
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夜风灌进来,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凉飕飕的。
我抬起头。
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
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表情的暗。
身后传来门帘掀开的声音。
然后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没有回头。
许丹丹走到我身边,站定。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我手臂上,痒痒的,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在大排档路边,昏黄的路灯下。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
鞋帮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油渍,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沾了灰。
弯下腰,把那只松了的鞋带系紧。
动作很慢,手指不太听使唤,系了两遍才系好。
直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
我眨了几下眼,视线才慢慢聚拢。
许丹丹还站在我身边,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动都没动过。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侧移到了身前。
十指交叉搭着,拇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另一只手的指节。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转过头,看着我。
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像碎掉的星星。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像后巷那堵潮湿的墙,不高不矮,刚好隔开两个世界。
“要不要……”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尾音,像怕惊动什么:“……去逛逛?”
说完,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夜。
我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微微垂着,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蜷着,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和她的手——
那十指交叉搭着、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的手——像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我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我……”
她愣了愣,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的红色工服上。
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什么在融化。
那双十指交叉的手松开了,朝我伸过来。
指尖触到我胸口的红色工服,轻轻捏住了布料。
动作很轻,像怕用力了会扯破什么。
“走。”
她捏着我的红色工服,往旁边拽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