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她也是我妈
车灯照亮自家屋后的老槐树时,已经快十点半了。
江执把车停在树下,没开进村子去。江执望了一眼还有点光亮的院子,估计三老还没睡。
远处李汉山家的方向,灯火通明,手电的光亮在他家院子前晃来晃去,粗略数了一下,也有七八根手电在亮着。
苏明媚解开安全带,探头看了一眼:“怎么那么多人?”
“看热闹的。”江执熄了火。
两人沿着村道往里走,脚步停在院门前。
“羊小妞,要不你先回院子?”
苏明媚摇了摇头:“我想去看看。”
江执也没再说什么,去看看也无妨。
经过村长家门口时,张德顺正坐在台阶上抽着旱烟,看见他们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回来了?”
“村长,什么情况?”
张德顺叹了口气,抬起手中旱烟枪指了指汉山家的方向:“赵无极把人送回来了。马燕疯了,一路念叨着要见儿子。李胜利从武汉赶回来,九点才到,可马燕见了李胜利后,她就不肯走了。现在李汉山不让她进门,两家人在那儿僵着。”
张德顺抬起眸子望着苏明媚,要说马燕的事,还真和江执身后的姑娘脱不了干系,不过也是那马燕做错事在前,只能说恶有恶报了。
江执愣了一下:“疯了?”
“疯了。”张德顺把烟掐灭,“谁也不认识,就认李胜利。那孩子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刚才胜利那小子去上厕所,她站在厕所门口等了十分钟,嘴里一直喊‘胜利、胜利’。”
当初要不是冲了江执家的门窗,估计也不会发生这档子事。
张德顺吐出一口浊气,到了他这个年纪,不得不信命了,那马燕好好的,为什么就要去作孽呢?
江执没接话,抬脚往那边走。
苏明媚跟了几步,又停下:“我在这儿等你吧。”
江执点头,朝着村子中央走去。
三分钟后,江执出现在李胜利家院子前,旁边还停着那辆桑塔纳,车灯都还亮着。
院子前围着十多个人,手里的矿灯晃来晃去。
李汉山平时再怎么不受人待见,那也是马燕作的孽,但当初这外乡人把人接走了,现在又给送回来,没点说法,怕是就有点欺负人了,众人自然不会让赵无极轻易离去。
众人见江执到来,也纷纷让开出路来。
江执朝着众人点了点头,这才走进院子,看见李汉山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抱胸,脸色铁青,就连看都不看院中的母子二人一眼。
赵无极站在院子中间,头一次见他如此窘迫,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身体绷得直直的,看见他时,也只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马燕蹲在院子角落里,抱着李胜利的胳膊,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似乎还有未完全褪去的淤青,衣服倒是干净整洁的,只是袖口被磨破了。
看见这一幕,江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好好的一个人,就疯了呢?
他走近几步,才隐约听见马燕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沙哑,听不太清。
李胜利蹲在她旁边,半弓着身子,一只手被她抱着,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心疼还是不知所措。
江执走到李汉山面前:“叔,怎么回事?”
李汉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马燕,声音闷闷的:“她赖着不走。”
“她是你前妻。”
“离了!”李汉山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民政局有记录!”
当初离婚时,尾巴都快翘上天去了,有个有钱的儿子,丝毫没顾及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他也不是没挽留,当初就给她说过,胜利也快毕业了,家里的压力就没那么大了,到时候就养养那几口塘的鱼,日子也可以慢慢好起来了。
更何况这么多年,这家里什么事让马燕操劳过?
李汉山瞥了赵无极一眼,如今人疯了,又给送回来了。
“没门!”
马燕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往李胜利怀里缩,嘴里喊着:“胜利……胜利……”
李胜利另外一只手抱住了马燕脑袋,轻轻往胸前靠,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嘴里还轻声安慰道:“妈,没事,胜利在呢,没事,胜利在呢……”
院子里安静,只听见马燕的嘀咕和李胜利的呢喃声。
江执看着李胜利,他从来没见李胜利这样过——小时候李胜利手断了都没哭,现在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江执转身看着赵无极:“她怎么疯的?”
赵无极沉默了几秒:“在山西被人逼的。”
“谁?”
赵无极没回答,他也后悔没拦住马燕回山西。
江执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走到马燕面前,蹲下来。
马燕看见他,眼神忽然变了,猛地往李胜利身后躲,嘴里喊着:“别打我!别打我!”
声音尖利,刺得人耳膜发疼。
江执站直身子,退后一步。
李胜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江执看着李胜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是你妈。”
李胜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我知道。”
“她谁都不认了,就认你。”
李胜利没说话,只是把马燕抱得更紧了。
江执转身看着李汉山:“叔,不管以前怎么样,她现在是个病人。”
李汉山没抬头:“她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她是胜利的妈。”江执说,“胜利在看着。”
李汉山瞥向自家儿子,眼神复杂,抱在怀里的手臂松动了一下。
江执没再劝,退到一边。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只听见知了在不分昼夜地叫着,稻田里虫鸣也起起伏伏。
赵无极站在院子中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县医院不收,说精神科没床位。市里的医院要排队,得等半个月。她在山西就一直念叨要见儿子,我没办法,只能送过来。”
他顿了顿:“等她状态好一点,我再接走。”
“你当初就不应该把我妈接走!”李胜利抬起头,双眼血红地盯着赵无极。
赵无极张了张嘴:“她也是我妈,我不接走她……”
最后的话,他没说下去。
李汉山站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打哈欠。最后他才转过身,走进屋子,丢下一句话:“让她住西屋。”
说完,便把门关上了。
李胜利的肩膀猛地松下来,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
赵无极朝栅栏外的司机点了点头,司机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行李袋,放在院子里。
“里面是妈的衣服和药。”赵无极对李胜利说,“药盒上写着用法。”
李胜利看都没看他一眼。
赵无极转身要走,经过江执身边时,停了一下。
“青牛背的事,我不争了。”他说,“我明天回山西。”
马燕的事,他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
就算不是赵无慈亲自动手,但和她也脱不了干系。
江执没接话。
赵无极走出院子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桑塔纳调头,车灯扫过院子,照在一张张沉默的脸上,然后消失在村道尽头。
人群慢慢散了。
江执还站在原地,看着蹲在角落里的李胜利和马燕。
苏明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小声说:“她……真的谁都不认识了?”
“他就认李胜利。”江执说。
苏明媚看着马燕抱着李胜利胳膊的样子,眼眶也红了。
江执抬手轻轻刮了刮苏明媚的鼻梁,“干啥啊,不记得她追你追到后山去了?”
苏明媚耸了耸鼻子。
江执笑了笑,朝着院外走去:“走了,回家。”
苏明媚跟上来:“你不去跟胜利说句话?”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江执说,“让他自己待会儿。”
两人沿着村道往回走。
到家时,堂屋的灯还亮着。
江建国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们回来,把烟掐了,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周桂芬从厨房探出头,一眼看见苏明媚,眼睛立刻亮了:“明媚也来了?吃饭了没?我去给你们热。”
“阿姨,我们吃过了。”苏明媚笑着应了一声,声音甜甜的。
周桂芬哪肯罢休,拉着苏明媚的手就往厨房走:“吃过了也再吃点,你看你,瘦了。上次走得太急,我还没来得及给你装腊肉呢。”
苏明媚回头看了江执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笑意。
江执摆了摆手,意思是“你逃不掉的。”
江建民坐在葡萄架下,手里摇着蒲扇,看见这一幕,笑呵呵地说:“明媚啊,你周姨念叨你好几天了,说上次你走的时候她都没来得及好好送你。”
苏明媚被周桂芬按在桌前,面前很快摆上了一碗鸡汤、两个荷包蛋、一碟咸菜。她看着满满当当的碗,哭笑不得:“阿姨,我真的吃不下这么多……”
“吃得下吃得下,你还在长身体呢。”
江执在旁边补了一句:“妈,她都二十了,还长什么身体。”
周桂芬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江建国在门口站着,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他不太会表达,只是把电风扇转了个方向,对着苏明媚吹。
江执看在眼里,没拆穿。
等苏明媚被周桂芬拉着聊天的时候,江执去冲了个凉。
再出来时,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葡萄架下的灯还亮着,飞虫在光线下绕来绕去。江执关了灯,准备回屋,院门却被人敲响了。
江执走过去拉开门,李胜利站在门口。
乡村的月光总是格外明亮,门前稻田的轮廓清晰可见。
江执望着李胜利,只见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的泪痕似乎干了好一会了。
“还没睡?”
李胜利摇了摇头:“睡不着。”
江执让开身子,李胜利却没动。
“就在这儿说吧。”他靠着门框,蹲了下来。
江执看了他一眼,没再让,也跟着蹲下来。
院门口的灯没开,只有月光照在门前,照在两人脚前的地上,苍白清冷。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李胜利才开口:“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
江执没接话,只当一个忠实的听客。
“我小时候,她对我很好。每天早上给我煮鸡蛋,送我上学。我爸那时候在山西挖煤,一年回不来几次,家里就她一个人。她种地、喂猪、养鱼,什么都干。”
李胜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后来我爸回来了,她就变了。”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家里的塘年年亏钱,可能是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怪,可能是拿到那十万块……”
说到这里,李胜利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叹了口气,抬头望着黑空中的明月:“她开始骂人,骂我爸没出息,骂邻居多管闲事……唯独没骂我读书花太多钱,要是当初我也和你一样辍学了,是不是就没这么多事了?”
江执想骂人,他那是不想读书吗?
可看见李胜利的状态,也不好说什么。
记忆被拉回三年前,那是李胜利刚考上大学,马燕在村里摆了三天酒席,逢人就说“我儿子是大学生。”那时候她的脸上全是笑,虽然那表情很欠揍,但眼睛里还有光。
“我恨过她。”李胜利说,“恨她不讲理,恨她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恨她把家折腾散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她疯了。”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江执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胜利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江执,你说,我妈以前那样……是不是因为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不读书,家里就不会那么穷,她就不会……”李胜利说不下去了。
江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妈变成那样,不是你的错。她是被人逼疯的。”
李胜利看着他。
“赵无极说的。在山西被人逼的。”江执说,“具体是谁,他没说,但肯定不是你。”
李胜利没说话,把脸转过去,看着远处的黑暗。
那人不是没给他说过,但却没说是谁逼的,导致他现在想恨谁都恨不起来,恨赵无极吗?
确实该恨,可是……
又沉默了一会儿,江执问:“你妈现在呢?”
“睡了。”李胜利说,“我爸把西屋收拾出来了,我抱她过去,她抓着我的衣服不松手,我等她睡着了才把手指掰开。”
江执看着李胜利那双颤抖的手,心中五味杂陈:“你打算怎么办?送医院?”
李胜利点头:“我想先带她去市里看看,看看能不能治。”
“那你学业呢?”
李胜利沉默了几秒:“大三结束了,大四本来就是要实习的。我……不打算去实习了。先照顾她,等她的病好点再说。”
江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可惜之类的话。他知道李胜利不是一时冲动。
“村里成立了个养殖公司,你知道吧?”
李胜利愣了一下,随后又摇了摇头。他这段时间都在医院,没什么机会打电话回家,根本不知道村里是什么情况。
“公司缺个管事的。你要是留在村里,可以去找村长。可以一边照顾你妈,一边把公司的事管起来。”
“两不耽误。”
如果李胜利把村子这边管理好,那他就没必要花时间和精力在这边了。
青牛背那边他得跟紧一点,不仅要将塘坎修缮好,还得顺便种水草,毕竟那罗氏沼虾太精贵了些,环境不好,容易生病。
李胜利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能行吗?”
“你是大学生,村里就你一个。你不行谁行?”
江执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说了,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干。有村长帮衬,有村民配合。你只管把学的东西用上就行。”
李胜利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我明天去找村长。”
“嗯。”
院墙外,稻田里的蛙声一阵一阵的,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
李胜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回去了。我怕我妈醒了找不到我,会喊。”
江执也跟着站起来。
李胜利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
“江执,”他说,“谢谢。”
“谢什么?”
李胜利没回答,抬脚走了。
江执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进屋。
堂屋的灯还亮着。周桂芬已经收拾完了碗筷,正拉着苏明媚的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在聊什么。
苏明媚脸红红的,看见江执进来,赶紧把手抽回去,站起来说:“阿姨,我先去睡了。”
“去吧去吧,被子我晒过了,香着呢。”周桂芬笑眯眯地说。
苏明媚低着头从江执身边走过去,脚步飞快。
江执看着她进了屋,转头看向周桂芬:“妈,你跟人家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周桂芬一脸无辜,“就问她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江执:“……”
江建国坐在桌边,端着茶杯,嘴角有一丝没藏住的笑意。
江执叹了口气,懒得追问,走到西厢房,站在门前,抬起手敲了敲门:
“羊小妞,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苏明媚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被子动了一下,苏明媚闷闷的声音传出来:“阿姨挺好的。”
江执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了灯。
窗外,蛙声还在响。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今晚的事——赵无极的疲惫,马燕的疯癫,李胜利的红眼眶,还有苏明媚被周桂芬拉着问东问西时脸红的样子。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得应付钱正卿的人,能多坑点是一点,那么大一个学校,总不会差他这点修缮费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