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公对王安石颇感兴趣，倒也没那么抵触，抿了一口新茶，点头道：”好茶呀，北方便种不出这样的好茶来。”

　　随即脸色微动，坦言道：“唉，说来老僧自昨日到了汴京，滴米未进啊。”

　　寺公此番想多观察下王安石，以此判断其对辽人的态度。只见一眼，这个宁愿背负骂名也需要变法图强的铁血宰相，便让他觉得如芒在背。

　　干脆要些吃食，且看王安石有何手段。

　　王安石闻言，赞叹道：“寺公大师果真为得道高僧，初到汴京便开始辟谷，原本想让大师尝尝府内的点心，不曾想差一点坏了大师的修行。”

　　寺公笑脸凝住，老脸一红随即干笑一声，干巴道：“非也，老僧实则还没来得及进食。”

　　王安石诧异道：“大师为何如此说？”

　　“实不相瞒呀，老僧昨日先到了大相国寺，还没有来得及用斋饭，便被范公等人接了去，这不，未用早饭又被施主你接到了这里。”

　　王安石忍住笑道：“何至于此呀，大师。”

　　“来人，速备饭！”

　　寺公满意地点了点头，顿时有了兴致。

　　“施主见老僧，可是想让老僧帮忙宣传新法？”寺公紧接着便试探道。

　　“哦？大师为何如此说？”

　　“昨夜老僧与范公等人彻夜长谈，言辞间希望老衲与他们一道声讨施主的新法呀，施主今日见老僧，可是同样的想法？”

　　王安石愣了下，失笑道：“自然不是，我见寺公，实则有要事需大师相帮。”

　　“现今辽主欲登泰山封禅，遣了萧使君前来出使，哎，老夫所虑者，乃萧使君态度强硬不能相商，拖下去反而有伤两国关系，老夫想请大师做个中间人，为两国交好替老夫作一次说客。”

　　寺公素日慈和的目光一凛，顿时感受到了王安石的不同。

　　这是一个干实事的人。

　　不过寺公此次南下，原本就是带了政治任务，这个‘中间人’倒也算得上瞌睡来了遇到枕头。

　　顿时道：“施主一片公心，老僧实感佩服，为了两国交好，老僧愿尽力一试！”

　　王安石起身拱手：“有劳大师了。”

　　“饭菜已经备好，请上座。”

　　“阿弥陀佛，烦请施主差人打盆水，老僧饭前想净手。”寺公喉头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两下，暗自咽了口唾沫。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伯匆匆入内，附在王安石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安石眉头当即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司马君实？”

　　“是，人已经硬闯了进来，家中仆人怕伤着，不敢莽撞阻拦。”

　　王安石冷哼一声，怒道：“这成何体统！”

　　话音刚落，司马光迈步而入。

　　“介甫，我听闻寺公大师被你接到在此处，特来拜会。”

　　“君实的消息倒是灵通，我前脚刚把大师请来家中做客，你后脚便到了。”

　　“是请，还是强留，你王介甫心里清楚。”司马光呛怼道。

　　王安石眼皮一跳，正欲反唇相讥，司马光已转身面向寺公大师，深深一揖：“大师，老夫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寺公大师起身还礼，神色淡然道：“早听闻司马学士学富五车，有幸得见真人。”

　　王安石强忍怒气，对吴伯吩咐道：“来者是客，奉茶！”

　　司马光径直在下首落座，直插主题道：“寺公大师乃杏林前辈，今日既见真佛，想请您指点一二。”

　　“请讲。”寺公心里也不舒服，饭都好了，有什么事能不能吃了饭再聊。

　　司马光目光如炬道：“大师所论之理，是天地自然之理，亦是人伦社会之理？”

　　“天地人，三才也，理本为一。”寺公答道。

　　“既为本一，老夫想请教大师。”司马光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

　　“人伦之中，君臣父子，各有其序，此序即理。然如今有人，打着变法旗号，更张祖宗成法，甚至妄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扰乱朝纲，致使民怨沸腾。敢问大师，这变法改制，是顺应天地之理，还是忤逆人伦之理？”

　　王安石脸色骤变，猛地拍案而起，厉声道：“司马光！如此借题发挥！大师乃方外之人，你此言居心叵测。”

　　“老夫只是在论理！”司马光毫不退让，霍然起身直视王安石，道：“王介甫，你推行新法，名为富国强兵，实为与民争利！青苗法、免役法，哪一条不是在吸百姓的血？你若是心中有理，何惧老夫一问？”

　　“因循守旧有何用！你们自我蒙住眼睛，便能假装看不见大宋百年沉疴，假装看不见国家衰亡。”

　　“老夫是看见了，我看到的是民不聊生，我看到的是你王安石要断送江山！”

　　两人针锋相对，又都是博闻强识，立时争得面红耳赤。

　　寺公看着这两位大宋的柱石之臣，顿时感受到了党争的可怕。

　　但他更在乎的是何时能吵完开饭。

　　但下一刻，司马光便一把拉住了他，拽着他往堂外而去。

　　“司马施主，这是何意？”

　　“大师，我实在无法和王介甫共立一处室，晚辈久仰大师已久，邀请您去晚辈家中一叙。”

　　王安石被司马光这一通折腾，也没了心情喝茶论道，加之他公务繁忙，怒目道：“送客，送客，这老顽固气煞老夫了。”

　　司马光用力地拉着寺公大师，后者难以挣脱，只好一步一回头，希望王安石能拦住司马光，差一点便要老泪纵横。

　　贫僧要洗手吃饭，真是求求了。

　　“司马施主呀，可否让老僧在此处用过饭再随你去？”

　　司马光根本不为所动，反而冷哼道：“他家的饭，能吃吗？满堂的离经叛道，吃了有损大师修行。”

　　司马光与寺公大师刚出王府，一旁隔远观察的王雱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

　　他想起了几日前与赵顼的对奏。

　　“棋局胜负，首在夺势。臣欲反客为主，将辽人精心打造的戏台，化作己用。”

　　“官家只需下一道秘旨，寺公乃儒释道三修奇士，朝廷对待这等硕学鸿儒，两党可邀其讲学论道。”

　　赵顼问道：“此非资敌？任由两党捧那辽僧为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