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寺公:老僧好累
王安石变法,辽人朝中大有威胁之论。既然如此,旧党借寺公威望打击王安石,还能缓和与辽人的关系。
寺公大师闻言,终于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看了范镇一眼。
“范公见谅,老僧是出家人,只论学术不论朝政。”
寺公虽有心借此回答挑拨离间,但未见到萧禧,不可轻易暴露南下意图。
范镇脸上微微一僵,但不死心。
他早年为官,几经沉浮,脸皮厚薄自如,当下便换了方向。
“哎,大师所论之理,是天地之理,亦是人伦之理。人伦之中,礼法为纲,纲常若乱,则……”
“范公。”
寺公大师又喊了一声。
“老僧此来,是为论学,不是为论政,若想论学,老僧自当奉陪,若范公想与我这方外之人论政,实恕难从命。”
范镇脸上一红,一时语塞。
旁边几个旧党大儒互相交换眼色,都有些讪讪。
范镇立马给孙固颜色。
孙固定了定神,当即换了思路重整旗鼓。
“好好,听寺公大师的。”
孙固颇懂理学,与邵雍、周敦颐皆有往来,开始大谈理气,谈心性,谈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
他学问底子极厚,寺公所言,不管深浅每一句都能接得住,每一个话题都言之有物。
但每谈到深处,话头便会微妙地往一个方向偏移。
偏到当下王安石变法扰民,希望寺公仗义执言。
一次次旁敲侧击,如水渗石。
寺公每次听出来后,又把话头绕回去。
一群人你来我往,表面上是在论学,实则驴唇不对马嘴,气氛乌烟瘴气。
然而这一绕,就绕了整整两个时辰。
孙固嘴皮子极好,一个话题能从《易经》绕到《春秋》,再从《春秋》绕到《礼记》,旁征博引条理分明,中间不留一丝缝隙。
旁边几个大儒也轮番上阵,你一句我一句,把寺公围在中间,话中滴水不漏。
茶水早就凉透了,也没人来换,寺公心里暗暗叹气。
早就听说南朝内斗不休,耗费国力,果然名不虚传。
看来回去之后,得把这个情报整理下,宋人穷于内斗,已有亡国之相。
在他的角度,内斗好呀,老僧可不会站在任何一边,斗死了才好。
只是这不给吃,不给喝,当真有些过分了。
寺公起身,也不管这群大儒们顾左言右,叹道:“诸公,夜深了,老僧一把年纪了,需要休息了。”
此话一出,范镇、孙固等人顿时大眼瞪小眼。
“请诸位送老僧去辽使馆!”
“寺公,这……这里已经给寺公备好了房间,不如我们彻夜畅谈?”
“诸位,明日再来寻老僧,好吗?今日老僧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实在是困倦了。”
“寺公大师,何不在此休息?”
“不劳烦诸位了,萧使君是老僧好友,老僧既然入了汴京,岂有不见家乡之人呀?”
众人面面相觑,因未达成目的,又不舍得放人。
只好努力相劝,七嘴八舌间,竟然又熬到了天明。
寺公只好松口,模棱两可的表明会出言支持。
本以为终于能吃口早饭了,没曾想众人道:“我等送寺公!”
刚出府门,只见一队人马已然在府门外等候。
为首者,正是曾布。
曾布为人精干,行事不像范镇、孙固般温文尔雅,带着一股子逼人的气势,后面跟着两个从人,手里捧着王安石的亲笔手书。
随即朝寺公大师拱手一礼,笑容满面:“大师一路辛苦,曾布奉王相公之命,特来问候。”
“哟,诸位大儒也在?倒巧了”
范镇心里骂了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道:“曾子宣,大师与我们论道一夜,要回辽使馆歇息了,请让路吧。”
曾布笑了笑,不紧不慢地从从人手中接过手书,展开亮给孙固看,而后道:“王相公亲印,莫非几位连中书门下的诏令都要公然抵抗了吗?”
“你……”
“我待如何?”
寺公顿感苦不堪言……怎么又来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极细微,却被曾布看在眼里。
曾布心中一动,立刻换了副面孔,满脸关切,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责备道:“大师舟车劳顿,诸位却拉着大师论学,尔等这般行事不妥吧?”
范镇脸色一沉,呵斥道:“曾布,你什么意思?”
两人又要争执。
寺公大师站起身来,打断两人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老僧确实乏了,还请诸位送老僧去往萧使君处。”
“去哪?”
话音未落,一排皇城司侍卫军快步插了过来,为首的喝道:“这几日汴京有刺客现身,都亭驿戒严,各国使馆皆不得出入,是何人要去?与我前往皇城司衙门验明正身。”
曾布立时道:“军头,无人要去,这位是寺公大师,王相公请的贵客。”
“我可不管什么贵客?最好如你所言,来人,给我盯着他们,若敢去都亭驿,立时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侍卫军长冷哼一声,扫视了一眼众人,手放在胯刀上拍了拍。
曾布疑惑地看了看皇城司的人,犹在思考这群人恶煞为何突然出现,但此时却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遂对寺公道:“寺公大师,还是请上车吧。”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寺公大师靠在车壁上,无奈地闭上眼睛。
好累呀,到了宋廷的地盘,诸般行事身不由己。南朝党争,果然名不虚传。辽国朝堂上也争,但争得直来直去,刀枪相见输赢分明。
南朝不一样,一个个绵里藏针,笑里藏刀。
即便刀子递到喉咙了,他们也从头到尾都笑着,表现得恭恭敬敬。
苦也!
曾布驾马车一路将寺公大师请去了王安石府邸,王雱耐着性子不出面,只由着王安石接待。
寺公大师一路过前院、穿廊、仪门,最后在客厅落座。
厅内陈设简朴,几张旧椅,一张长案,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是王安石自书的‘不畏浮云遮望眼’。
寺公环顾四周,心中有了计较。
对比辽相耶律乙辛,南朝的宰辅王安石不慕虚名,不尚浮华,看来朝中的威胁论不是空穴来风。
若非党争掣肘,此人恐怕会成为契丹心腹大患。
脚步声传来,王安石入内。
说来王安石作为大宋宰辅,并非想亲自引见,但新党中支持他的大儒极少,无人可用。
即便是理学创始人邵雍是王雱的蒙学先生,虽公开支持新法,但也只停留在嘴上,却不肯为王安石做事。
新党之中,在朝的唯有王安石是文坛巨擘,曾经欧阳修指定的文脉接班人,遂只好亲自来了。
王安石拱手一礼,随后坐下。
“大师远道而来,老夫本该早些拜望,奈何杂务缠身,迟了一日,失礼。”
寺公大师颔首还礼:“施主客气了,老僧方外之人,不敢受当朝宰辅一拜。”
“无妨,这个时辰大师想必已用过早饭……”王安石从旁边的吴伯手中接过茶盏,递到寺公大师面前,笑道:“这是今年武夷山的新茶,不甚名贵,但胜在清冽,希望大师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