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是苏小妹呀
“这几日,老夫辗转反侧想清楚了。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今日来,老夫向你赔罪来了。”
堂里寂静无声,吴伯、王钟在门外闻言不敢置信,张大了嘴巴。
王雱看着眼前的吕公著,双目泛红。
他在课本中看过的士大夫多了,口若悬河者,明哲保身者,满口公心背地里全是算计者,皆有之。
但像吕公著这样,将自己的私心,毫无转圜,不加修饰,就这样真真切切表达出来的人。
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有极强的品德。
吕公著,当真君子也。
王雱沉默了片刻,眼中的光芒柔了几分。
他缓缓俯身,以同样的礼数,结结实实地还了一礼,动作一丝不苟。
吕公著微微一愣。
王雱直起身,语气平稳而真诚道:“昔日我在大殿上怒骂朝臣匹夫,乃小子狂妄之言,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非侮辱,还望吕公恕罪!使团初见那日,我一番话确有立威之意,亦误会吕公,悔矣。”
“但御街诗会,吕公与持国叔登台那一刻,雱,与吕公,相见恨晚啊。”
王雱顿了顿,目光灼灼道:“今日这一礼,我敬吕公之气节。”
吕公著看着他,沉默了须臾,脸上常年紧绷的纹路慢慢松动,像是窗外的薄冰在春风中消融。
“好个王元泽,老夫与你,亦是相见恨晚呀!”
吕公著扑哧一笑,仿佛卸掉了什么压了许久的负担,整个人都昂扬了起来。
随即看向王雱,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慨:“老夫活了这把年纪,阅人无数,头一回在后生面前低头认错,这滋味倒也新奇。”
“如此,老夫不客气了。”
“吕公请坐!”
吕公著这才坐下,端起管事早备好的茶,喝了一口眉头稍展,又道:“误会既除,你我兄弟相称,可好?”
“吕公不妥!”
“有何不妥,莫非你王元泽,看不起我这个糟老头子,不愿意与老夫相交?”
“吕公误会了,实乃辈分不妥!”
“无妨,各论各的!”
王雱摇头失笑,举起茶盏道:“成,听吕公的,各论各的。”
两人相视一笑,像是多年的好友。
“话说,吕公使团这一趟浑水,少不了闲话呀。”王雱关切问道。
作为旧党骨干,吕公著和他共进退,旧党人会怎么想?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何曾在乎过旁人的闲话。”吕公著慢悠悠道,眼神却深邃,反倒是问道:“倒是老夫想提醒你一句,如今你这番作为,似和王介甫不是一路人呀?”
王雱嘴角一弯,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哈哈笑道:“不可说也,吕公慎言,慎言呐!”
吕公著端着茶盏,闻言怔了一下,眼前的少年,当真妙人。
两人正聊得投机,外头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元泽!可是有客?”
未等回应,苏轼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便服,脚步轻快,入内先扫了一眼,见吕公著坐在里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吕公也在?在这里见到您,倒是稀罕!”
吕公著放下茶盏,翻了个白眼儿,语气透着几分无奈道:“子瞻来了,你这人,何时改了这副毛躁性子,进门前也不通传一声。”
“吕公勿怪,我急呀。”苏轼咧嘴一笑,毫不在意。
随即转头看向王雱,邀请道:“元泽,我今日来,是请你去我家吃羊蝎子,如此美食我已经试验了很久,废了好几锅肉才掌握门道,这次我用文火慢炖几个时辰,加了秘制的香料,今日正好肉烂脱骨。你若不去,这美味可就浪费了。”
王雱看了一眼吕公著,笑道:“子瞻再多言,我便流口水了!不过吕公在此,岂有独享之理?”
苏轼转头,一脸爽朗道:“吕公也一道!您平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但吃羊蝎子该是头一遭吧。”
吕公著看了苏轼一眼,又看了看王雱,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起身道:“你们俩倒是能过到一块去,既然子瞻这般盛情,老夫若不去,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三人相视一笑,并肩而出。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王雱除了家人,也在汴京臣中了自己的朋友,竟生出了几分久违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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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的宅子在朱雀门外的杀猪巷,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里,也只有这个地方才能买到离皇城近又价格低的房子。
这里是猪肉屠宰场一条街,古代此时还没有普及猪阉割技术,所以猪肉膻味非常重,达官贵人都不愿意在此定居。
这就便宜了从外地考入京城的地方士子,能在此黄金地段处置办家宅。
可地价也不便宜,苏府虽是前后院的二进小宅,却也是眉山苏氏花重金购得。
刚入宅门,一股浓郁的炖肉香气便裹挟着冬日的寒气扑面而来,是一种混合了草果、陈皮与羊肉油脂的醇厚味道,霸道地往鼻孔里钻,勾得人馋虫大动。
后院子里种着几丛修竹,叶上落了薄薄一层积雪,青白相间,颇有几分不可居无竹的雅意。
廊下挂着的几串风干腊肉,窗台上晾晒的药草布包,以及厨房方向袅袅升起的炊烟,又将这份雅致硬生生拉回了人间。
三人进了食间,小厮去厨下传话添碗筷,苏轼招呼落座。
王雱环顾四周,不禁莞尔,一旁的案上叠着厚厚一摞诗稿,砚台盖子没合,笔尖随意搁在笔山上,墙边立着一架书柜,书册参差,没几本是直的,柜顶竟还放了个不知装酒还是装药的葫芦。
“子瞻,你这食屋与书房共用一间……也太乱了。”吕公著作为严谨惯了的人,实在没忍住,眉头微皱道:“这书若是这般摆法,找起来岂非要翻箱倒柜?”
“吕公此言差矣。”苏轼毫无自觉,反而一脸坦然,指了指那乱糟糟的案头道:“晚辈这叫乱中取序,随手一摸便是想看的,若摆得整整齐齐,反倒不知该看哪本了。”
王雱正要开口调侃两句,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且轻快的脚步声。
“二哥,羊蝎子火候正好,是不是该……”
话没说完,人已转了出来。
王雱下意识抬眼,目光微微一凝。
屏风后转出一个少女,手里捏着半卷书,脚步轻快得像只林间的小鹿。
才走出两步,目光便落在堂屋里多出来的两张陌生面孔上,脚步微顿,却不见丝毫羞怯。
她约莫十七八岁,身量颇高,上身着浅藕色的褙子,对襟处缀了几粒素色的盘扣,鹅颈下是同色系的抹胸,下摆是一条素面的湖水蓝长裙,裙角绣了一圈银线的缠枝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拂过地面,流光溢彩。
因是在家中的缘故,她发式梳得简单,只挽了个松松的圆髻,斜插了一根温润的竹节玉簪,余下一缕碎发俏皮地落在耳边,没有正式场合的繁复,反而显出几分清爽与灵秀。
王雱不由多看了两眼。
她的一双眼睛黑亮如墨,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浓密,眸子里带着几分促狭。
此时,少女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停在王雱脸上,带着几分探究,随即利落地转向她兄长。
“二哥,你又把朋友带回来蹭饭,也不提前说一声。”她语调轻巧,带着几分娇憨的埋怨。
“这肉可是我守了一个时辰才守出来的,多两双筷子,怕是不够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