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陌上人如玉
“八娘又在揶揄我。”苏轼向王雱、吕公著介绍道:“八娘是我妹妹,上月去洛阳探望舍弟才回来,她自小在巴蜀长大,性子野的没边儿,诸位莫怪。”
苏小妹当即嗔怒道:“若不是嫂嫂回眉州去探亲了,今日我定要向她告状,谁野了,大毒舌。”
苏轼不以为意,哈哈笑道:“好了,八娘,这位是王雱元泽,这位是吕晦叔吕学士,你都听我提过的。”
苏小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端正行了个万福礼,动作行云流水,透着大家闺秀的端方,眸子里却藏着几分不属于深闺的灵动。
“吕学士,王衙内,久仰大名,小女子苏小妹,见过二位。”
“不敢当。”王雱起身还礼。
吕公著也颔首致意。
苏小妹笑了笑,转身道:“既来了,便是客。羊蝎子炖好了,我去让人摆上桌。”
不多时,小厮端着一个粗陶大罐上来,掀开盖子,热气腾腾如白龙升天。
浓郁的肉香混着陈皮、草果与花椒的味道扑面而来。
四人落座,苏轼招呼道:“都别客气,这羊脊骨乃是昨日从曹家肉铺寻来的,我用了姜、葱、香椒,又加了些自酿的薄酒,文火慢炖了一夜,正是骨髓入味的时候。”
吕公著看了一眼罐中,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一根根带着骨髓的脊骨,在浓汤里翻滚着,卖相颇为粗犷。
他出身世家,饮食颇有讲究,这般卖相的吃食,确实有些无从下手的感觉。
随即端坐着,手扶着碗沿,有些踌躇。
苏轼却是个随性之人,率先夹了一块,不顾烫嘴,啃得津津有味,满嘴油光。
王雱也不客气,夹起一根轻轻一吸,骨髓鲜香滑嫩,入口即化,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苏小妹在一旁坐下,并未动筷,而是支着下巴,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嘴角含笑,忽然问道:“衙内,这羊蝎子滋味如何?”
王雱闻言一愣,见苏小妹眼中带着促狭,看着碗中啃了一半的脊骨,笑道:“论吃这一块,子瞻兄是行家。这羊脊熬髓之香,不输江南鲈鱼之鲜,该是子瞻兄用了秘制的调料。”
苏轼拍手叫好:“元泽懂某家呀。”
苏小妹却摇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道:“只说了香和鲜,却没说这炖煮的功夫,这一罐可是用文火慢炖,急不得躁不得,火候若不到,骨髓便出不来了。”
王雱吃人嘴短,只好道:“得苏姑娘指点,王某受教了。”
苏轼在一旁听得有趣,生怕他们吵起来,赶紧打圆场,转向吕公著道:“吕公,你也尝尝,别光看着。这东西虽上不得台面,但滋味确是一绝。”
吕公著迟疑道:“老夫平日饮食清淡,这羊肉……恐怕吃不惯呀。”
“吕公。”王雱忽然开口,神情变得异常认真:“这羊蝎子,刚才我尝了,其实不好吃。”
吕公著一愣,皱眉道:“哦?”
苏轼也愣了,筷子停在半空,一脸茫然地看着王雱。
王雱语气诚恳得不像作伪,继续道:“肉太柴,汤太腻,骨头还硌牙,还要让人费劲去吸那点骨髓,实在是……”
他说着,又夹了一大块放进碗里,吃得动作却毫不含糊:“实在是难以下咽,还得费力去啃。”
苏轼反应极快,瞬间憋着笑,顺着话头道:“对对对,难吃得很,我也是勉强吃两口,实在是为了不浪费粮食。”
说着,又往自己碗里夹了三四块。
苏小妹看出了他们的意图,眼中笑意更深,也配合道:“确实不好吃,我都不知道二哥怎么想的,炖这么一大罐,真是愁人。”
她边说边拿起公筷,往吕公著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吕公,您尝尝,看是不是真的这么难吃。”
吕公著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羊蝎子,又看看三人一本正经胡诌却拼命夹菜的样子,终于明白过来,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劝菜,分明是合起伙来算计他这个老实人。
他无奈地摇摇头,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羊蝎子,试探着咬了一口。
肉质酥烂,入口即化,骨髓的鲜香混合着香料的温润,在舌尖炸开,不仅不腻,反而越嚼越香,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吕公著愣住了。
片刻后,他放下筷子,看向三人,缓缓道:“确实……”
三人屏息以待,想听他如何评价。
“确实难吃。”吕公著面不改色,又夹了一块放进碗里,语速极快。
“味道太过浓郁,让人欲罢不能,实在是有违君子淡泊之旨,当罚多吃两块。”
食间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苏轼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直呼:“知我者吕公也!”
王雱也忍不住笑出声,苏小妹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肩膀轻轻耸动。
吕公著端着碗,嘴角也忍不住上扬,那张一向严肃刻板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的笑意。
四人边吃边聊,气氛渐渐热络。
苏小妹坐在一旁,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王雱,这男子当真生得俊俏。
一袭天青色圆领缺胯袍,领口微微敞开,里面着雪白的交领中单,腰间镂空的玉带钩与玉佩相映成趣。
刀削的脸上眉飞入鬓,如墨画一般。两道剑眉斜飞,透着几分英气与锋芒。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她曾听苏轼讲起,王雱大闹朝堂、与辽人谈判、骂战诗会,最终罢官免职。
按理说,他这样的处境,该是愁云惨淡,借酒浇愁才对。
然而眼前的男子,坐在这里啃着羊蝎子,和吕公著、毒舌二哥说着笑,神情自若眼中没有半分阴霾,反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苏小妹心中一动。
“听闻衙内近日在朝中……处境不易。”苏小妹斟酌着措辞,目光清亮道:“今日却见衙内丝毫不见愁容,反而谈笑自若。小女子斗胆猜测,衙内可是还有后手?”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轼筷子一顿,吕公著也抬起头来,两人目光落在王雱脸上。
他们与王雱同为使团成员,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
苏小妹虽居闺阁,却有着不输须眉的政治敏锐度。
王雱看着众人的眼光,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苏姑娘慧眼如炬呀,朝堂上的事,正如这羊蝎子,看着粗粝,实则大补,火候到了,方可知其中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