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键来!
“陛下励精求治,宵旰靡宁。然程效太急,不免见小利而速近功,何以致唐、虞之治?
奉先皇承继大统以来,自宰执以下坐重典者无算,而贪风未尽息,所以导之者未善也。
贾谊曰:‘礼禁未然之先,法施已然之后。’诚导之以礼,将人人有士君子之行,而无狗彘之心,所谓禁之于未然也。
然陛下为九卿万民之表,却公然触宫禁、犯定制,召厂卫冒犯后廷宫闱,未核刑讯而枭首内宦!
更有皇嗣病而未亡,却擅予公侯台阁逝世之三日辍礼,实乃皇明开国以来从未有闻之荒唐举动!!
此番求治之心、爱子人伦,着实操之太急!
一如刘公起东劝解陛下之言:酝酿而为功利,功利不已,转为刑名;刑名不已,流为猜忌;猜忌不已,积为壅蔽。
不尊礼、不循制,自此恐将小人进而君子退,中官用事而外廷浸疏。文法日繁,欺罔日甚,朝政日隳!
唯请陛下谨言慎行、克己守礼,遵太祖高皇帝之定制纲常,诏昨夜禁犯宫廷之错失,废皇嗣病危而辍朝之不当!”
叽里咕噜骂了一堆。
实际上意思就三点:
第一,皇帝你错了,不该冒犯体制。
第二,下个认错书,说自己昨晚上不该召集厂卫进入后廷。
第三,给你儿子辍朝三日的决定废了,人是病了不是死了,而且不能用公侯宗藩内阁重臣逝世时的“辍朝三日”之礼!
而待李焻奏罢,随即又有两名科道官上前同奏。
“臣,刑科给事中袁恺,同奏!”
“臣,吏科给事中戴明说,同奏!”
“臣,兵科给事中张缙彦,同奏!”
“四个人串通参奏,肯定是事前配合好的…”朱由检闭目之际缓缓吸吐,在心中稍作酝酿,“不过,没追着要把养心殿那笔二百万的窖银存入太仓库,我是不是还该谢谢你们?”
这六科给事中至多只能揪着自己的行政命令或者敕制不当进行规劝,本职职能为监察六部及各府寺衙门。
对皇帝的“人身攻击”主要是都察院那几位都御史的事。
原本按照程序来说,皇帝若是没有其他意见,或者不想与这些“科道官”过多纠缠,至多只要应上一句“知道了”就行。
但如此直白要求皇帝认错和收回三日辍朝命令,已经是近乎于直接在“狼人”面前跳反“预言家”了!
要求认错,将会损害皇帝权威,其潜台词更是在倒逼自己保证,以后不会提领厂卫再行此非常之手段!
要求废止三日辍朝,说明其众迫切要求重开早朝,好尽快走完罢免薛国观的最后一道程序。
这两个论点,看似只是在就事论事规劝皇帝,实际上就是想要尽速破解朱由检昨日所用之“招数”。
若是不当面将其辩回,或是反应太过被动,那帮勋戚定会以为自己有所退缩!
而且.....
有人主动跳出来找喷,岂有不接之理?
键来——!
第一招,诡辩回避!
朱由检直视前方这位礼科给事中,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卿之言论,还容朕细细思之。不过既论这礼制纲常,朕今日也有些肺腑之言,想与诸位爱卿宣讲一二。”
听闻皇帝将要训话,一众官员纷纷拱手作揖。
违反宫禁和不合辍朝定例,这两项罪名朱由检是无论如何都甩不掉的。
可既然甩不掉这两项罪名。
那为何不能顾左右而言他,拒绝正面回应这事?
别的我不论,就盯着你论据里的某个歧义点追着死咬
“三纲五常,最早始于后汉马季长之注解,正可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
朕自登极以来,虽不敢妄论对社稷有功,但唯有夙兴夜寐,全为兴我皇明,无一时不遵此纲常礼制。
诸位爱卿认可否?”
崇祯过去没日没夜的“加班狂魔”形象太过深入人心。
在场诸多大臣,均亲眼见识过崇祯因长期睡眠不足,而在处理政事时倒地晕厥,或是在祭拜列皇、问候皇嫂时坐地昏睡。
故而听得皇帝如此询问后,左右朝臣确实无法辩驳太多,只能拱手回上一声“是——!”
“可若是照卿所论,有朕如此遵循礼制,朝中臣子亦是循礼效命,那大明江山社稷应是如日中天、国力渐盛才对,何以致今日之情况?”
朱由检知道。
在崇祯十三年的大明,
虽说局势形如危卵,但大明王朝的中高层因整日身处在这个庞大体制之内,受困于各种礼仪化套路化的冗杂工作之中。
绝大多数人都被眼前的“假忙碌”所迷惑,不愿去——或者说不想去——承认山河日下的现实。
而当朱由检主动将这个自我安慰挑破之后,在场的大多数朝臣,皆是露出一副欲言又止,却又不堪言语的表情。
饶是方才主动“跳反”的礼科给事中李焻,也是不敢在此刻妄加进言。
言官言官,首先他得是个官!
一上来就讲这种涉及“政治正确”的话,哪个当官的敢接腔?
转移在场朝臣的关注点后,朱由检紧接着又使出此番所用三板斧之第二招:
胡编乱造!
明代论事,最喜欢的就是引用一句古人名言作为论点开头,以此借古喻今,同时为自己的理论寻得先贤“撑台”,使之更具说服力。
而为了引出自己稍后将要申明之事,朱由检亦是为自己提前“准备”好了一段:
“且方才给事中所言贾谊之典故,朕也想起秦之一统时,自称虞国遗民的先贤百里公端之言论。
百里公曾曰,夫天下之势,应分得寻常与非常之时也。
寻常之时,自当遵周礼以王化,教天下万民循之向善。
非常之时,则应守正兼攻,是时可行雷霆之策,以求荡非归平,且不可困于礼而失时势。”
——春秋战国时期有没有虞国这个诸侯?
是有的!
——虞国被灭后有没有一个“百里端”的公卿?
不知道!
——历史上有没有这句话?
现编的!
知乎骂战最具特色的一招,
就是靠部分史实内容,胡乱伪造出一段半真半假的古文,或是将原典内容断章取义扭曲黑白。
反正几千年的文字古籍浩如烟海,随口胡诌一个总能把人唬住。
直到某个平台上架无数古籍并附带免费检索功能后,这一手段才逐渐被人识破。
但在这明代,若想找到某句原文,就得要亲手翻阅与之相关的每一本古籍。
哪怕是所谓的经学博士,他终究也是个人肉脑袋,怎么可能阅遍古今各类名家经典!
而且听者也不知别人随口一诌的话,究竟是上古先贤的原典著作,还是后世大家的注解索引。
想要考证真假,其难度自是堪比登天!
更重要的是,朱由检这个“虞国百里公”可不是胡乱一诌。
虞国是昔日周王室嫡亲的分封国,推崇周礼符合逻辑。
而被晋国灭国时,其国大夫正是百里氏,细节也对得上!
你说它假吧,可一切细节又对得上。
可你说它真吧,又找不到最准确的原典出处。
这便是在古文考据之中,最令人细思极恐的“半真半假之论”。
除此之外,
根据著名的“草台班子”理论,
任何言论,只要一经名人之嘴说出,自是会引得他人牵强附会胡乱注解。
某几位古早武侠小说大家,在早期报刊连载时,经常使用的叠词重复短句和“报菜名”式贯口凑字数(凑行段)赚稿费。
而到了其他人眼中,仅因名人大家的光环,这类写法就被赋予了各种特殊的文学意象。
套用到朱由检眼下之情况,更是如此!
环视眼前诸臣,只见有不少人,因皇帝引用了某位十分冷僻的春秋大家之名言,顿时露出一副钦佩之神色,
更有些许人神色凝重、嘴唇微动,好似在复述方才之言,思考圣上引用有何深意。
靠此“先贤名言”作为理论注脚后,朱由检随即继续诡辩道:
“若是不论非常和寻常,一概套用寻常之法于非常之时,则会一如先贤之言论,困于礼而失时势。
十一年时,幸得‘四正六隅’之策,再加诸臣众将效命,终是叫这贼寇军势渐消。
然当时朕念及贼众亦是大明子民,不顾朝臣坚持剿贼务尽之意见,强要抚民以王化,招降罗汝才、张献忠二贼。
可之后不过一年之光景,这张、罗二贼却是再度反叛。
若是前岁朕能听得诸位爱卿之意见,不循所谓斯民王化之道理,大抵也无今日之遗毒!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国事糜烂至今,皆因朕多谋而少断!”
说到这里,
朱由检还不忘借着方才朝臣奏禀时积攒的困意,于停顿之间暗自打了个哈欠,从眼中挤出几滴泪水。
——反正历史上崇祯就经常当着朝臣的面噤声哭泣,我这当众泪洒一下也算是常态!
御案左右,
内阁、六部以及各府寺衙门之主官见圣上垂泪,
便是赶忙跪地叩首,直呼“皆为臣等之罪”。
其中叫声最为响亮者,
自是当初力劝崇祯要彰显王化的几名朝中老臣,
原本这罗、张二贼诈降起势后,
这些当初作为“担保人”的朝中大臣就整日提心吊胆,生怕皇帝因此追责。
但眼下皇帝居然主动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其众自然得要好生卖力地叫上几声。
注意力全被转移,现场气氛也烘托得差不多,是时候上第三招了——
骂完就溜!
“......方才几位给事中所言,确实也叫朕自觉此事可能略显不妥。故而想与诸位爱卿,以及满朝诸公留作商讨——”
朱由检缓缓起身,命左右近侍取来纸笔。
“朕以三日辍朝陪伴慈焕,全因近来操持国事而少顾人伦,便想在此病危之际予以弥补。
正所谓君臣父子,除臣为君忠、子为父孝之外,身为君父,同样要给朕之皇嗣、臣子们作出表率。
一如宋时,真公希元所言‘君正则臣正,父慈则子孝’,若是不为臣子尽义,朕又何能以德叫尔等奉命?”
说着。
朱由检挥毫笔落,于顷刻间书得一封手谕。
“既然朝中爱卿有异,朕亦非闭塞言路之人。以明日午时为限,朝中诸臣群僚可禀奏本各抒己见,暂论朕所言之非常、寻常二法!
所奏奏本,届时由内阁诸位详加整理,之后再由薛、范、谢三位阁臣,统一携至乾清宫中与朕细细谈之。
若是尔等奏论深切朕心,或是能为朕昭明是非曲直,朕可就此收回辍朝三日之成命,于二十六日复临常朝!”
在场朝臣见圣命手谕已成,纵然不明圣上此番行为有何深意,亦只能先行敬受领命。
不过。
几位历朝老臣——诸如薛国观等——看着各人身处的会极门,
便是不由得想到了一百一十六年前,发生在此处的另一场朝堂大辩论!
在当年,这个地方还叫做“左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