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截胡之寺公大师
当晚,萧禧被阿鲁带从美梦中喊醒,听了消息后当即变了脸色。
“谁走漏的风声!”
阿鲁带不甘的摇头道:“此事咱们已做得极为隐秘,国师入城的路线、时辰,只有使团内几个心腹知道,如何会……”
“不用猜了,泄露了就泄露了!我们身处南地,再隐秘也难免防不胜防。”
萧禧在屋里来回踱步,良久皱眉道:“把消息故意往外放,宋廷打的什么主意?”
“是啊,目的是什么?”
“难道是逼我们提前亮牌?”萧禧沉吟道:“消息一旦传开,我们就不能按照原计划悄悄把大师接进使馆了,到时候满城瞩目,国师住哪儿,见了谁,全在明处,由不得我们掌控啊。”
萧禧目光阴沉,当断则断道:“罢了,消息既然流出去了,继续遮遮掩掩反而落了下乘,明日你亲自去城门接迎,备好车驾,一刻不耽误,把国师直接迎进使馆。”
“是!”
翌日,正逢朝中休沐,百官不用上朝,但有事务者可以自行到公廨处理。
赵顼却下了一道令新旧两党惊讶的旨意。
“官家口谕:寺公大师学问精深,南北钦仰,朝廷当以礼相待。诸卿若无公务在身,可邀其讲学论道不设门槛,以彰大宋礼遇天下大贤之气度。”
赵顼的旨意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证明了汴京所传寺公将至并非谣言,且天子已经掌握了寺公大师的行程。
新旧两党立马嗅到了其中的机会。
寺公大师来的好呀,这个节骨眼对于两党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司马光、杨绘等人当天下午便关起门来商量人选。
最终定下来,由司马光好友,巴蜀大儒范镇亲自出面前往相国寺迎候。此人文章盖世,诗文传播至北方辽与高丽,德高望重且举世闻名,其出面能显示士大夫们的重视。
当然范质此番出行自是带有旧党政治目的。
新党亦是如此,曾布接了这个差事后,辗转反侧,思考如何利用寺公大师。
各方势力,终于在煎熬中迎来了寺公大师入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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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通天门。
此城楼高三丈有余,青砖垒砌,气势恢宏。
城门洞深逾十丈,可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行。平日里辰时开启、酉时关闭,进出的百姓商旅络绎不绝,是汴京北面最重要的拱卫门户。
今日城门口的气氛有些不同往常。
城门两侧多了几拨人,有的穿僧袍,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有的着长衫,站在茶棚底下,目光不时望向官道尽头。
萧阿鲁带驾着两辆宽敞的马车候在城门外的空地上,车帘是新换的锦缎,骏马特意刷洗过,连鬃毛亦梳得一丝不苟。
来时,萧禧千叮万嘱,务必将人稳稳接住,直接送进辽使馆,中途不能出岔子,不能让人截胡。
日头渐渐移到了正中,官道尽头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
随行不过十数人,没有旌旗开道,没有仪仗随行。
入眼的是一辆朴素的青布车,不见奢华,非常清简,可见潜行入汴京殊为不易。
萧阿鲁带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正要迎上前。
忽然,城门洞里,涌出来一队僧人。
当先一人身形高大,披着赤金袈裟,在冬日的薄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正是大相国寺主持慧远大和尚。
他年近七旬,在汴京大相国寺修行数十年,其身后跟着七八个知事僧,手捧香花净水,步履齐整,肃穆庄严。
慧远大和尚目不斜视,径直越过辽使馆的人马,迎到车驾前,合掌行礼,声音洪亮。
随即行礼道:“大乘尊者远道而来,老衲恭候多时。寺中禅房早已洒扫洁净,铺盖茶汤一应齐备,请大师移驾相国寺。”
说话间一队皇城司侍卫军从两翼插了过来,目光凛凛,似要择人而噬。
慧远话说得漂亮,既给了面子,又封了退路,佛门来人,佛门接待,这理由挑不出毛病。
萧阿鲁带脸色一变,赶紧上前,平时凶神恶煞的样子此刻却满脸堆着笑道:“不可啊,慧远主持,大乘尊者一路舟车劳顿,我们辽使馆已备好上房汤沐,当先安置休息,这佛门交流,不急在一时……”
慧远大和尚慢慢转过头,面色平和得像一尊佛,双手合十,不疾不徐道:“阿弥陀佛,施主,大师入我中原佛土,自当先住法家之地,此乃佛门规矩,天下皆然,还望施主成全。”
说完,慧远不再理会副使,又转向车驾,满脸虔诚。
萧阿鲁带顿时急得脸都红了,又不能当着皇城司的侍卫用武力强来,也不能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说,你们大宋的佛寺我们不放心?
车帘从里面掀开了,露出一张清癯的老脸。
此人年约六十,须眉皆白,面容清瘦却不见衰态,颧骨微高,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极亮,仿佛宁静中带着某种洞彻的锐利。
他打量了一眼慧远和皇城司侍卫,又看了看旁边急得涨红脸的萧阿鲁带。
随即神情依旧平静如水,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远道而来,入大相国寺拜谒佛祖,也是应当。”
慧远大和尚合掌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寺公大师下了车,在皇城司侍卫军的护送下,与随行的十数人往相国寺而去。
萧阿鲁带愣了好半晌,才如梦初醒,赶紧遣人飞马去辽使馆回禀萧禧。
大相国寺。
此寺是汴京城里最大的佛寺,占地极广,光是僧舍就有数百间。寺中有两座大殿、一座七丈高的佛塔,佛塔下所有沙弥皆着新衣,庄严肃穆。
寺公大师被慧远迎到了主持禅房。
禅房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半旧的达摩面壁图,笔法古拙,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案上摆着一卷《金刚经》。
焚陈年沉香,顿时香烟袅袅,慧远大和尚亲手奉上香茶,在寺公大师对面落座,双手合十,道:“大师此来,佛门之幸。”
“慧远大师接人的热情,倒是让老僧不得不来。”寺公语气平淡,分不清是褒是贬。
慧远微微一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大师勿怪,虽有坎坷,老衲亦是顺势而为,乃是真心想讨教大师,故有此一晤。”
“大师著《三道一理论》,以理贯通三家,老衲拜读多年,受益匪浅。然有一惑,藏在心中已久,今日大师在此,正好请教。”
“何来请教?佛法见理,并非老僧作论,而是理一直存在,不过是各自所悟罢了,主持请说。”
慧远闻言,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