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人在囧途
“大师以理为骨,立万法归宗之说。然佛门千年来言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理即是有,空即是无。有无之间,如何能归一?”
慧远迫不及待追问,希望寺公能解决他郁结心底多年的疑窦,道:“涉及根本抵牾,请尊者为老衲解惑。”
禅房里顿时安静。
寺公大师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展颜一笑,窗外的鸟语虫鸣声顿时清晰了起来,冲破了慧远带来的诘难和压抑。
对于慧远来说,实际上已经落入了禅宗的着相。
寺公缓缓道:“慧远主持以为,空是什么?”
慧远答道:“万相皆虚,执著皆苦,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是为空。”
“那理是什么?”
慧远一顿,斟酌道:“理是万物之规,万法之序。春夏秋冬,生老病死,皆存理。”
“主持说得不差。”寺公大师点了点头,又道:“然空与理,是对立,还是互立?”
慧远当即皱眉,陷入沉思。
寺公大师故意留了时间思考,含笑伸手拨了拨案上的香炉,青烟顿时丝丝环绕。
“老僧打个比方,水无形,故能随器成形,入方则方,入圆则圆,此为空。然水往低处流,遇寒则凝为冰,遇热则化为气,此为理。”
“水之空,成就了水之理。若水有形,便无法随器,无法成江河湖海。空不是理的对立面,空是理得以施展的前提。”
随即他看向慧远,叹道:“执空者,见水忘渠。执理者,见渠忘水。两者皆是见树不见林。贫僧所言之归宗,不是将空并入理,也不是以理吞空,而是说渠与水本就是一体的,此为三道一理核心也。”
若是王雱在此,必然可以窥见王阳明知行合一的理论,不过此时理学方兴,还未形成气候。
理学创始人邵雍、周敦颐正在洛阳著书,二程正开洛学,待朱熹出世,程朱理学才能成为主流。
然这个时代的大儒跳脱于汉晋隋唐,形成了万法归宗、诸子百家合为一流的主导思想,儒释道不再是相互抵触的一家学说,而是融合天地大道,最终形成为人处世的自我圭臬。
百年后,文脉最后一位圣人王阳明横空出世,心学创始人登场,其得益于宋初思想的开放。
慧远沉思很久,手中念珠转得极慢,想起自己年轻时长途跋涉去天台山求法,在道场里参禅三个月,始终未能参透‘空有不二’四字。
如今寺中公大师,用几句话点破了他三十年的困惑。
积年疑窦,一朝而除。
良久,慧远大和尚双手合十,深深一拜。
“尊者此论,老衲受教了。”
自后周郭威整顿佛门,精简僧人,精良除莠,渐渐形成了如今南北佛门鼎盛。
此时禅宗力压教宗、律宗两派,后两者主要讲究佛法庄严,仪礼奉教,又或是清规戒律,法度至上。
而禅宗更讲究玄机、佛理、法心,更为被当世大儒推崇,其思想开放,衍生出宋代背景下活佛济公这样的故事。
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禅宗便是如此玄妙。
寺公大师见状微微颔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慧远大和尚争分夺秒的继续请教,一直到了天黑,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
寺公大师虽饥肠辘辘,但也只好端着法相,耐心教导。
终于有知事僧敲门而入。
“尊者,主持,斋饭已经备好了。”
寺公大师立马打断了慧远的发问,起身道:“贫僧远道而来,今日还未用过斋饭,有劳了。”
慧远大和尚连忙致歉:“老衲招待不周,尊者恕罪,恕罪。”
“只不过……”知事僧顿时面色有些尴尬,走到慧远身侧,附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慧远眉头微微一动。
随即转向寺公大师,告罪道:“尊者,杏林几位当世大儒在寺外求见,说是奉了御前的旨意,特来问候大师。”
寺公大师眼皮抬了抬,道:“可否让他们先在客房等候,老僧用过饭再去?”
慧远苦笑了一下道:“老衲无奈呀,他们持了旨意来的,相国寺不敢怠慢。”
“但既然尊者舟车劳顿,请先静养歇息,老衲这就去替大师打发他们,朝廷怪罪下来,我相国寺担之便是。”
“罢了!”寺公大师目光平静地落在慧远脸上,叹道:“岂可因老僧折煞佛门圣地。”
“请吧。”
慧远阿弥陀佛一声,起身相送。
临了,慧远原本想说些什么,但见皇城司的便衣在附近徘徊,遂暗叹无言。
范镇的人马把寺公请出了相国寺,特意挑了后门而出,上了备好的马车一路往南,直接拉到了国子监附近的一处宅邸。
这宅子是杨绘名下的一处产业,平日里用来接待外省进京述职的旧党官员。
范镇年近七旬,身材清瘦,面容温和,看上去如同半截身子骨已进了棺材。
如此高龄,还在替旧党奔马前程。
“大师想必已经吃过了斋饭,老夫就不再为大师张罗了。”
寺公大师喉咙微动,咽了咽口水。
却见范镇已经吩咐下去,道:“来人,备茶!”
须臾,茶汤翻滚,范镇给寺公斟了一杯。
随即道:“大师的《三道一论》,老夫已拜读三遍,每读一遍皆有新得。”
“昔日明复先生且在,与范某论学时,也曾提及大师以理贯通三家的思路,先生曾叹服不已。如今大师亲至汴京,若明复先生泉下有知,定当欣慰。大师之学与明复先生所论,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番话有真有假。
真的是他对《三道一理》的钦佩,假的是宋初理学三子之一的孙复生前从未公开评价过寺公。
寺公平静道:“明复先生声名远扬,老僧神交已久,只憾南北阻隔,未曾相见。若明复先生在世,老僧倒真想与他坐而论道,此为人生憾事。”
范镇闻言面露喜色,趁势往前迈了一步,道:“正是!明复先生与大师皆以理立论,一在汴京一在上京,南北两地不约而同,可见此理乃天下公理,非一家一派之私见……”
话到这里,范镇故意顿了一下。
接而话风直转道:“如今朝中有人以新法扰动祖宗成法,变乱纲常,背离此理之基石……大师博学广识,以为祖宗之法,可轻易废改否?”
范镇言语间极见功力,前面铺了半天的天下公理,就是为了最后这一问。
此番寺公大师亲临汴京,旧党嗅到了打击新党的机会。
若寺公大师顺着公理的逻辑答不可废,等于公开反对新法、替旧党张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