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镜辞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正式拜访,递了帖子,带了礼物。苏家在北境是数一数二的世家,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沈钧在正堂接待,沈墨作陪。沈渡站在沈钧身后,眼睛不住地往苏镜辞身上瞟——不是失礼,是好奇。昨天在城外暮色里他没看清,今天日光底下才算真正见到这位北境苏家的大小姐。
苏镜辞穿了一身霜色衣裙,腰悬长剑,发髻上只簪了一根银簪。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沈钧问什么她答什么,不问的时候便安静地坐着。北境的雪养出来的沉静,和天渊城世家小姐的矜持不一样。后者是端着的,她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沈钧看完苏镇北的信,将信纸折好放回封套。“苏侯爷的意思我明白了。婚约是两家老太爷定下的,沈家没有不认的道理。只是墨儿的情况苏大小姐也知道——空命宫,修炼艰难。苏侯爷真的不重新考量?”
“家父考量过了。”苏镜辞说,“他让我带一句话给沈二爷。”
“请说。”
“沈铎的儿子,空命宫也是沈铎的儿子。”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沈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
“苏侯爷还是老样子。”他站起来,“你们年轻人聊,我就不陪了。”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苏大小姐,北境的风沙大,天渊城比不了。但天渊城的水比北境深。有什么事,让墨儿陪你去办。”
苏镜辞微微颔首。
沈钧走了,正堂里剩下三个人。沈渡憋了半天,终于开口:“苏大小姐,我哥说你剑法很厉害。”
苏镜辞看着他。“你想试试?”
沈渡眼睛亮了,但嘴上还在客气:“今天是正式拜访,动手不太好吧?”
“拜访已经结束了。”苏镜辞站起来,“沈二爷说让你们年轻人聊。聊什么不是聊。”
她走出正堂,站在院子里。日光正好,把她霜色的衣裙照得微微发亮。沈渡跟出来,拔出那把重刀,又犹豫了。
“苏大小姐,我的刀是狂刀,收不住的。你——”
“你不用收。”苏镜辞的手按上剑柄,“我也一样。”
沈渡看了沈墨一眼。沈墨点了一下头。
沈渡起势。狂刀第一式劈出,刀风呼啸。他嘴上说着收不住,但这一刀明显收了力——不是怕伤到苏镜辞,是被她安静站在那里看他的气势压住了。苏镜辞没有拔剑。她只是侧身,让过刀锋。刀锋擦着她的肩膀落空,她脚步不动,上身微侧,像北境的雪压弯松枝,松枝不折。
沈渡的第二刀接踵而至。回旋借势,刀势比第一刀重了三分。苏镜辞往后退了一步,依然没有拔剑。
沈渡的第三刀、第四刀连续劈出。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快,暗红色的刀纹在阳光下像燃烧的血线。苏镜辞连退四步。
然后她拔剑了。
霜色长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冰面开裂。剑锋点在沈渡的刀身上——不是硬碰,是贴。剑身贴着刀身滑下去,沈渡的刀势被带偏了一线。第四刀劈在空气里,他的重心往前倾了半寸。
这半寸就够了。
苏镜辞的剑已经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沈渡握着刀,僵在原地。苏镜辞收剑回鞘,动作和她的人一样安静。
“你的刀很烈。但太直了。烈的东西容易断。”
沈渡挠了挠头。“我哥也这么说。”
“他说你就听?”
“他是我哥。”沈渡理所当然地说。
苏镜辞转头看了沈墨一眼。沈墨站在廊下,日光落在他肩上。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苏镜辞转回头,对沈渡说:“你的刀法根基是破锋八式。破锋八式是军中刀法,讲究以力破敌。但你的狂刀不是。狂刀的力不在手上,在势上。势到了,不用全力也能劈山。你刚才那四刀,每一刀都用尽全力,势反而断了。”
沈渡想了想,重新握起刀。“你再看看。”
他起势。第一刀劈出——只用了七分力。刀势反而比刚才更流畅。第二刀借第一刀的势,第三刀借第二刀的势,到第四刀时他的刀已经快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光。
苏镜辞拔剑。剑锋再次点上刀身。
这一次,刀身没有被带偏。
剑和刀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震鸣。沈渡退了半步,苏镜辞纹丝未动。但她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赞许。
“这一刀比刚才好。”
沈渡咧嘴笑了。“苏大小姐,明天还能切磋吗?”
“我住在来云居。每天卯时练剑。”
沈墨把苏镜辞送到府门口。两人站在石狮子旁边,三月的阳光把石狮子晒得微微发暖。
“沈渡很喜欢你。”沈墨说。
“他喜欢能打的人。”
“不是。他喜欢认真的人。”沈墨说,“你刚才跟他说刀法的时候,眼睛是认真的。”
苏镜辞没有接话。她看着府门外的青云巷。巷子很安静,只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毽子飞起来的时候,彩色的羽毛在阳光里散开,像一朵花。
“沈墨。你二叔刚才说天渊城的水比北境深。他是在提醒我什么?”
“他在提醒你,天渊城里想动沈家的人不止一个。赵崇是太子的舅舅。动赵崇就是动太子。动太子就是动天渊皇朝的根基。”
“你怕吗?”
“不怕。”沈墨说,“前世我怕了十九年。这一世够了。”
苏镜辞看着他。然后说:“我住在来云居。卯时练剑,辰时用早饭,之后的时间都在。”
“好。”
“走了。”
她转身往巷口走去。霜色的衣裙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子。沈墨站在府门口,目送她走到巷口,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老槐树下,沈渡还在练刀。一刀接一刀,只用了七分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