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镜辞住的客栈在朱雀大街尽头，叫来云居。掌柜认得苏家的马车，亲自迎出来，安排了一间独门小院。

　　沈墨让沈渡先回去。沈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镜辞，嘿嘿笑了一声，转身跑了。

　　院子里有一棵杏树，三月里正开花。月光落下来，花瓣白得像雪。苏镜辞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将腰间的剑解下来横在膝上。

　　“北境出事了。”她说。

　　沈墨在她对面坐下来。

　　“三个月前，有人进过苏家的祖祠。没丢东西，但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北境军的令牌。你爹的。”

　　沈墨的眼神变了。沈铎的令牌共有三块。一块在他自己手里，一块给了纪寒洲带去北境，还有一块应该在沈铎战死时随他一起埋在沙海关的废墟里。

　　“令牌上刻着什么？”

　　“一个沈字，背面是镇国公府的族徽。和你腰上那块一模一样。”苏镜辞看着他，“有人把你爹的令牌从沙海关带出来，放进了苏家祖祠。这是在告诉苏家——沈铎的死，苏家也有份。”

　　沈墨沉默了很久。苏家镇守北境防线，沈铎是北境主帅。沙海关被围时，苏家的援军是距离最近的一支。但苏家没有出兵。不是不想出，是被一道军令压住了——无诏不得擅动。那道军令的落款，是兵部侍郎赵崇。

　　“苏家知道令牌是谁放的？”

　　“不知道。我爹查了三个月，查到令牌是从天渊城流出去的。”苏镜辞说，“所以这次我来天渊城，一是见你，二是查这件事。”

　　沈墨把纪寒洲从北境带回来的情报告诉了她。沙海关的地形图、驻军名单、白河沟猎户的证词——青袍文官从关内进入赵崇大营，援军停滞三天，沙海关破。

　　苏镜辞听完，手指停在剑鞘上。“青袍文官，至少五品以上。从关内出来的，说明他一直在沙海关。三万人被围，粮草断了十二天，关内藏着一个五品以上的文官——这个人你爹认识，而且信任他。”

　　沈墨也想到了这一层。沙海关是军镇，文官出现在那里本来就不正常。除非那个文官是以监军或宣旨的名义去的。如果是监军，沈铎一定认识他。

　　“我需要看到当年的军报。”苏镜辞说，“兵部的存档，或者宫里的底档。苏家在北境查了三年，能查的都查了。剩下的都在天渊城。”

　　沈墨点头。天渊城是皇都，兵部的存档在这里，宫里的底档也在这里。但这些档案不是一个镇国公世子能调阅的，需要品级，需要权限，需要一个正当的名义。

　　天选大比就是那个名义。

　　“天选大比，你要进前几？”

　　“进到能调阅兵部存档为止。”

　　苏镜辞点了点头，没有问能不能做到。她低头看着膝上的剑。月光照在霜色的剑鞘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沈墨。前世你死后，我查了十年。”

　　沈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查到你不是死在守因组织手里。你是死在你自己手里。”苏镜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修炼的功法有问题。每用一次，天道对你的标记就深一分。标记满百，天劫降世。你死的时候，标记走到了九十九。”

　　沈墨没有说话。他记得前世临死前的感觉——不是痛，是剥离。记忆、感知、意识，一层一层被抽走。那不是被人杀死的，是被天道抹除的。

　　“这一世，你还修炼那部功法吗？”

　　“《窃因果》？不练了。这一世我的命宫是镜子。”

　　苏镜辞的眉头松了一线。她没有问镜子是什么，只是说：“那就好。”

　　月光落在杏花上，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有一片落在苏镜辞的肩上，她没有拂去。

　　“沈墨，这一世你不要死在我前面。”

　　“不会。”

　　苏镜辞点了一下头，站起来。“明天我去镇国公府拜访。正式拜访。我爹让我带了一封信给你二叔。苏家和沈家的婚约，需要重新定一下。”

　　沈墨愣了一下。“重新定？”

　　“前世你从来没有主动过。”她看着他，“这一世你写了三封信。三封都只有几个字。但够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门关上了。杏花还在落。

　　沈墨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光把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花影婆娑。他站起来，走出院子。

　　客栈外，朱雀大街的夜市还没散。沈墨走进人群里，灯火从他的脸上流过。他想起苏镜辞刚才说的话——这一世你不要死在我前面。前世他死在二十七岁。苏镜辞等了他七年，找了他十年。她从十九岁等到二十六岁，从二十六岁找到三十六岁。最好的年岁都耗在他身上了。

　　这一世不会了。

　　沈墨走进一家还没收摊的笔墨铺子，买了一张纸和一个信封。借了铺子里的笔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把纸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在信封上写下“苏镜辞”三个字。

　　他把信交给客栈掌柜，让他明天一早送到苏镜辞的院子。

　　然后他走出客栈，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苏镜辞推开房门。院子里杏花落了一地。杏枝上插着一封信。

　　她取下信拆开。纸上只有一行字。

　　“这一次，换我等你。”

　　她把信折好，放进了衣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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